白鸽今天来的时候,右脸贴着四块胶布。额头一块,颧骨一块,嘴角一块,下巴一块。她把胶布拉得很紧,右眼被扯成了三角形。左眼是圆的。两只眼睛不一样,看人的时候像两个人在看。
“今天去哪?”小陈问。他的声音哑了,昨晚咳了一夜,没睡好。他的手摸了一下头顶那块秃的地方,又放下了。
“城北公交站。那个等车的人会少一个的站。”
白鸽开车。小陈坐副驾驶,我坐后面。车上没人说话。白鸽的右腿拖得更厉害了,踩油门的时候要用左腿帮忙顶住。她的右脚踝肿了,鞋带松了两扣。
到了。公交站在一条很老的路上,两边是厂房,都废弃了。窗户碎了,墙上的广告布被风吹得哗哗响。路面上有裂缝,缝里长出了草,草枯了,黄灿灿的。站牌是铁的,生了锈,上面贴着的线路图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几条灰白色的线。站牌下面有一张长椅,铁制的,漆皮脱落,椅背上被人刻了字,密密麻麻,看不清刻的什么。
白鸽把车停在路边。我们下车。风很大,吹得站牌晃,吹得衣服贴在身上。
我走到站牌下面,仰头看。线路图上的字看不清,但有一行字很清楚,不是印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别坐这趟车。”
字很旧,笔画里嵌着黑色的东西,像干了的血。我用手摸了一下,指尖发麻。不是静电,是那种活物的凉。
白鸽蹲下来看长椅。椅背上的刻字她认出了几个:“等不到”“走了”“他上车了”。都是等车的人刻的。他们在这里等车,车来了,上车,然后没了。没有人回来过。没有人回来刻“我到了”。他们刻的都是“走了”“上车了”。
“车不是真的车,”白鸽说,“是它。”
我拿出日记本,蹲在站牌下面写。风很大,纸被吹得啪啪响,小陈用身体帮我挡住。他背对着风,衣服鼓起来,像一张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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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6日。城北公交站。
#260 不落的香灰。它会变成公交车的样子,停在站牌下。你上车,它就把你拉走。车不是真的车,是它变的。你上车之后,车会开走,开到墙里、地下、河里。你再也下不来。致死条件——不坐车。看到车来了,不上。等下一辆。它只变一趟车。你不坐,它就走了。坐下一趟真车,你就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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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之后,远处来了一辆车。不是公交,是卡车。卡车过去了。又来了一辆,小轿车。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