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今天来的时候,右手的四根手指已经完全蜷成了拳头,伸不开了。
她用左手把右手塞进手套里,手套是空的,四根手指的位置瘪着,只有大拇指那根还鼓着,因为大拇指还能动。她把手套口用橡皮筋扎住,怕手套掉了露出蜷着的手。
她的右脸胶布换了新的,拉得更紧,右眼被扯成了一条细缝,几乎看不到瞳孔。右嘴角被拉高了一点,但还是歪的,和左嘴角不在一条线上。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从左边嘴角漏出来,右边的嘴唇纹丝不动,像贴了封条。
“今天去哪?”她问。
“城北有个废弃的公园,里面有几台健身器材。有人晚上路过,看到器材在自己动。太极轮在转,漫步机的踏板在晃,上面没有人。”
白鸽用左手开车。她的右腿拖得更厉害了,踩油门的时候要用左腿帮忙顶住右腿,把右腿压在油门上。刹车也是用左腿踩,很不习惯,刹车踩得很猛,车身一顿一顿的。
小陈坐副驾驶,帮她看右边。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额头。他今天没摸头顶,也没照镜子。他手指上那道灰色的印子还在,颜色没淡。
公园在城北一片居民区中间,周围都是老楼,六层的,外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之间的电线像蜘蛛网,有些电线垂下来,离地面不到两米。公园不大,几棵枯树,树枝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一条石子路,石子被踩平了,长出了青苔。路边长着枯草,草尖发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健身器材在公园中间,一块水泥地上,四五台,锈迹斑斑。太极轮的转盘是歪的,转盘上的握把生锈了,摸上去粗糙。漫步机的踏板一高一低,踏板上有一层黑泥,干了,裂开。扭腰器的扶手断了,只剩一根铁棍竖在那里,像墓碑。
白鸽把车停在路边。我们下车。风很大,吹得枯树吱吱响,吹得衣服贴在身上。白鸽的胶布被风吹得翘起来一个角,她用左手按回去,胶布不粘了,翘着。
我们走近器材。太极轮的转盘自己在转,很慢,像有人在用手掌推。转盘转一圈,停一下,又转一圈。节奏很均匀,像是有人在锻炼,但转盘前面没有人。
漫步机的踏板也在晃,一前一后,节奏和太极轮一样。踏板晃到最高点,停一下,落下去,晃到最低点,停一下,又抬起来。踏板上方是空的,没有人。
小陈蹲下来看漫步机的踏板。踏板上有脚印,不是鞋印,是光脚的,脚趾头的印子很清楚,五个小圆点,脚掌的轮廓也隐约可见。脚印是湿的,踩在锈迹上,把锈迹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铁。但铁是干的,不是水,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我站在太极轮前面,盯着转盘。转盘转了半圈,停了一下,又转半圈。像是有人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我伸手摸了一下转盘,冰凉的,但转盘握把上有一种黏腻的感觉,像有人刚握过,手心出汗了,汗还没干。我缩回手,手指上沾了一层透明的黏液,没味道,但滑腻腻的。
白鸽走到漫步机后面,看立柱。立柱是铁管的,漆皮脱落,锈迹斑斑。立柱上刻着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又像手抖的老人写的:“它不停,我下不来。”
字是用钥匙或者石头刻的,笔画很深,刻字的人很用力,有的笔画刻了三四遍,加深。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刻到一半手没力气了,滑了出去。
我拿出日记本,蹲在太极轮旁边写。风很大,纸被吹得啪啪响,小陈用身体帮我挡住。他背对着风,衣服鼓起来,像一张帆。白鸽站在我身后,帮我看着器材,怕它们突然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