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今天用左手开车。右手的四根手指蜷着，戴着手套，放在膝盖上。她的右脸贴着四块胶布，右眼被拉成三角形。今天胶布拉得更紧了，右眼角被扯得往上吊，看起来像在哭，又像在笑。
小陈坐副驾驶，帮她看右边。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额头和那两块秃的地方。他手里没拿镜子，今天没照。
“今天去哪？”白鸽问。声音从左边嘴角漏出来，右边的嘴唇纹丝不动。
“城北有家旅馆，四楼，404号房。门总是开着。服务员关上，过一会儿又开了。住过那间房的人，第二天都不见了。”
白鸽点了点头。她点头的时候右半边脸不动，只有左半边在动，看起来像两个人的头接在一起。
旅馆在城北一条老街上，五层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斑驳了。一楼是超市，卷帘门拉着，倒闭了。旅馆的入口在旁边，一扇玻璃门，贴着“营业中”三个字，字褪色了。门没锁，白鸽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前台没有人。柜台上的电脑黑屏，键盘落了一层灰。墙上挂着一排房间钥匙，少了一把。白鸽数了数，从1到4楼，每层10间，缺了404的钥匙。
“钥匙被人拿走了，”小陈说。
“不是人拿的。”
楼梯在走廊尽头，声控灯坏了，我们摸黑上楼。白鸽走在前面，左手扶着墙。她的右腿拖地，鞋底蹭台阶，沙沙响。小陈走中间，我走最后。走到三楼拐角，墙上有一面镜子，方形的，边框是银色的，已经发乌。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有三个人。白鸽、小陈、我。但还有第四个人，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没停，继续走。白鸽也没停。小陈也没停。第四个人没跟上来。
四楼走廊很长，灯亮着几盏，忽明忽暗。404在走廊中间，门开着。不是半开，是大敞开，像在等人。门板上没有房号牌，牌子的位置有一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根红绳，垂下来。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被子掀开着，像有人刚起来。桌子上放着一杯水，水是满的，杯壁上有水珠，刚倒不久。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灰色的，男款。
房间里有人。
他背对着门口，坐在床上，低着头。穿着灰色外套，和椅子上那件一样。他的肩膀很宽，头发花白。白鸽叫了一声：“你好？”
他没回头。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但没反应。
小陈走到门口，往里迈了一步。
“别进去，”白鸽说。
小陈把脚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