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今天来的时候,右半边身体几乎不动了。她下车的时候,先用左腿迈出来,然后用手把右腿搬出来。右腿像一根木头,僵直着,膝盖不会弯。右手的四根手指蜷成拳头,手套空着,橡皮筋扎在手腕上。她的右脸胶布拉得很紧,右眼被扯成一条缝,眼白露得比瞳孔多。她说话的时候只有左嘴角在动,声音从左边漏出来,像有人在隔壁说话。
“今天去哪?”她问。
“城北有个废弃的浴室。桑拿房的门开着,里面热气腾腾。有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小陈坐副驾驶,帽檐压得很低。他今天换了一顶黑色的毛线帽,把整个头包住了。他的手背上那道黑线长了一点,从手腕爬到了手背中间。
“你手背上的线长了,”我说。
他低头看,把手翻过来。“昨晚睡觉的时候感觉手腕痒,早上起来就长了一截。”
白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的右眼看不到小陈的手背,她的右眼几乎已经闭上了。她用左眼看。
浴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门脸不大,招牌褪色了,写着“大众浴池”。卷帘门半拉着,离地不到一米。白鸽弯腰钻进去,我跟在后面,小陈断后。里面很暗,地上铺着白色瓷砖,已经发黄了。换鞋的柜子倒了,拖鞋散了一地。更衣室的衣柜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柜门上挂着钥匙,钥匙生锈了。
穿过更衣室,推开一道玻璃门,就是浴室。淋浴头有的掉了,有的还在,水管锈了,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浴池在里间,已经没水了,池底有一层黑色的沉淀。
桑拿房在浴池旁边,一道木门,门开着。门缝里透出热气,白色的雾从门里涌出来,一股樟木的味道。白鸽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不大,两层木凳,墙上是木板,发黑了。木凳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一个影子,灰白色的,低着头,坐在木凳上。它的身体在往外冒热气,不是汗,是蒸汽,从它的皮肤里渗出来,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
白鸽用手扇了一下,热气扑在脸上,她的右脸的胶布翘了起来。她用手按回去,胶布不粘了。
我站在门口,往里面迈了一步。热气更浓了,温度至少四十多度。不是桑拿的那种干热,是湿热的,像蒸笼。我的眼镜起雾了,摘下来擦,镜片烫手。
小陈站在我身后,他的毛线帽被热气熏湿了,帽檐往下滴水。
“温度在升,”白鸽说。
她看了一眼门口墙壁上的温度计。温度计是旧的,水银柱在慢慢往上爬。四十度,四十一度,四十二度。
我退了一步。温度停了。
再迈进去,又升。
#266。特别烫的桑拿。它会让桑拿房的温度不断升高,你进去就出不来了。门不会锁,但你的身体会失去力气,拉不开门。温度升到六十度,人就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