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今天用左手开车。右手的四根手指蜷成拳头,手套空着,橡皮筋扎在手腕上。她的右脸胶布今天换了新的,但贴的位置不太对,右眼被拉得太高,眼白露得比瞳孔多。她说话的时候,右嘴角还是不动,左嘴角动得越来越夸张,像在用力把声音推出来。
“今天去哪?”她问。
“城北有一条河,去年淹死过人。但那条河很浅,最深的地方不到膝盖。家属说死者不会游泳,但那么浅的水,站直了也淹不到。法医鉴定是溺亡。”
小陈坐副驾驶,帽檐压得很低。他今天换了一顶更厚的帽子,把整个额头都遮住了。他的手指上那道灰色的印子淡了一些,但手背上出现了新的痕迹——一道很细的黑线,从手腕往手背爬。很短,不到一厘米。
“你手背上是什么?”我问。
他低头看,把手翻过来。“不知道。可能是血管。”
我没再问。
白鸽把车停在河边。河不宽,两岸种着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叶子已经掉光了。河面上漂着树叶和垃圾,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河岸是水泥砌的,有台阶往下,通向水面。台阶上长着青苔,滑腻腻的。
我们站在台阶上往下看。水很浑,看不清底。水面平静,没有波浪,没有涟漪。
但水面下有气泡。
一串一串,从水底冒上来,很小,像鱼吐的。但鱼吐的气泡不会那么均匀,不会一直冒。气泡从同一个位置冒出来,间隔时间差不多,像有人在下面呼吸。
白鸽蹲下来,盯着那串气泡。气泡冒了大概一分钟,停了。过了几秒,又冒,又停。节奏很规律,像心跳。
“有人在下面,”小陈说。
“不是人。”
我走到台阶最下面一层,离水面只有一级台阶。水很静,但我的脚感觉到了震动,很轻,从水泥台阶传上来的。像是有人在下面跺脚。
我蹲下来,用手摸水面。水是凉的,但手指碰到水面的时候,水突然变得很黏,像摸到胶水。我缩回手,手指上沾了一层透明的黏液,没味道,但滑腻腻的。和昨天在太极轮握把上摸到的一样。
白鸽从背包里拿出一根伸缩棍,伸进水里,往下探。棍子下去半米,碰到了底。底是硬的,不是淤泥。但棍子碰到底的时候,水面冒出一大串气泡,很大,像有人在水底下吹了一口气。
她拔出来,棍头上沾着黑泥,泥里裹着头发。很短,黑色,不是人的。
#265。水里的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