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住院第三天,她发消息说右腿做了电刺激,还是没反应,医生说要再观察一周。
小陈开车,我坐副驾驶,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系在背包带上,左手握方向盘,左手换挡。
右腿拖在地上,踩油门用左腿,刹车也用左腿。
整个人歪向左边,像靠在车门上。
“今天去哪?”他问。
“城南有个照相馆,老式的,还在用胶片。顾客反映拍出来的照片眼睛是闭着的。拍的时候明明睁着眼,洗出来就闭上了。好几个人都这样。后来照相馆关了,老板失踪了。”
小陈用左手点了一下导航。
城南,老城区,路很窄。
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树枝光秃秃的。
照相馆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门脸不大,招牌还在——“丽人影楼”,字褪色了,只能看到浅浅的印子。
卷帘门拉下来,锁着,锁是新换的,不锈钢的,很亮。
小陈用左手从背包里拿出钳子,拧了几下,拧不开。
我用脚踹了一下,锁扣松了,门往上弹了一点。
我弯腰钻进去,小陈跟在后面。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
墙上挂着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褪色了。
照片里的人脸模糊,看不清表情。
柜台上有灰,灰上有手印,不是我们的,是别人的。
手印很小,像小孩的。
柜台后面的墙上有一面镜子,方形的,边框是木头的,发黑了。
镜子里的我,左眼比右眼小,左嘴角往下垂。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它也盯着我。
同步的。
但它的左眼眨了一下,我没眨。
#002。
还在。
它一直在。
小陈没看镜子,他走到里间。
里间是摄影棚,背景布落在地上,灯架倒了,灯泡碎了。
地上有一沓照片,散落的,正面朝下。
我蹲下来,捡起一张,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中年,短发,眼睛闭着。
不是闭着,是眼皮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眼缝里有黑色的东西,像胶水。
我又捡起一张,男人,也是闭眼。
又一张,小孩,闭眼。
所有照片里的人,眼睛都是闭着的。
拍的时候他们是睁着眼的,洗出来就闭上了。
不是洗照片的问题,是相机的问题。
相机在三角架上,还架着。
老式的胶片相机,皮腔,镜头很大,像一只眼睛。
镜头盖没盖,镜头对着摄影棚中间。
小陈站在镜头前面,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相机自己响了一声——咔嚓。
快门自己按了。
小陈没动。
相机又响了一声——咔嚓。
小陈退了一步。
相机没再响。
我走到相机后面,看取景器。
取景器里有一个影子,不是小陈,是另一个人。
灰白色的,没有五官,但它的眼睛是睁着的。
黑色的瞳孔,盯着镜头。
它在看我们。
#274。闭眼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