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5年12月31日
我已经很久没有写日记了。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手还能动,笔还有墨,但每次翻开本子,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不是忘了要写什么,是忘了为什么要写。墙还在。但墙那边的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从噬楼逃出来之后,我们又遇到了噬宅、噬寓、噬场。每一只巨兽都吞掉了一座建筑,每一座建筑都变成了它们的胃。我们进去过,出来过,但每一次出来,外面都变了。时间在加速,城市在崩塌,人越来越少。街上的人不见了,小区里的灯不亮了,超市的货架空了。不是末日,是慢慢消失。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吃掉。
小陈的右手彻底废了,五根手指蜷成一团,像鸡爪。他用左手开车,左手写字,左手吃饭。白鸽的右腿瘸了,走路一瘸一拐,但她还在走。我的左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右眼的视力也在下降。看东西像隔了一层雾,雾里有影子,影子里有东西。
我们搬了四次家。每次搬完,过不了多久,那栋楼就会被吞噬。不是被拆,是消失。整栋楼凭空不见了,只剩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黑色的草,草里埋着碎玻璃和人骨头。
李德厚死了。死在噬宅里。他走在前面,替我们挡了一堵倒下的墙。年轻女人也死了,死在噬寓里,她被#206拖脚鬼拽进了电梯井。另外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失踪了,一个疯了。疯的那个整天对着墙说话,说的都是我们听不懂的话。
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白鸽、小陈、我。
今天是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天。外面在下雪,很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街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灯。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我们坐在出租屋里,没有开灯。蜡烛用完了,露营灯没电了,手电也暗了。只有手机的光,荧荧的,照出一小片白。
白鸽的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短信。号码是空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它醒了。”
#000。很久没听到它的声音了。自从巨兽出现之后,它就消失了。我以为它死了,但它没有。
小陈把手机拿过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谁醒了?”
“#300。盘古。”
白鸽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墙上。她闭上眼睛,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在祈祷,也许在数数,也许只是累了。
我想起了老孙头说过的话。他说#300是沉睡的史前巨鬼,大地是它的脊背,天空是它的呼吸。翻身的时候,就是末日。我们做的所有事情——写编号、封鬼物、拔断桩——都是为了让它慢一点醒。但没用的,它还是醒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000发来的长消息。
“它要翻身了。不是现在,但快了。你们还有时间。把日记本烧了。烧掉的那一瞬间,它吃了多少,就得吐出来多少。阿杰也许能回来,老孙头也许能回来。但你们也会消失。你们写的每一个编号,都是你们存在过的证明。烧了,证明就没了。但世界会重启。一切从头。没有巨兽,没有鬼怪。你们也不存在了。”
白鸽把手机递给小陈,小陈递给我。我读了三遍。
“烧不烧?”小陈问。
白鸽没回答。
我看了一眼日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卷曲,纸张发黄。从2062年4月1日到今天,三年多,写了三百多页。每一个编号,每一行字,都是我用命换来的。烧了,就没了。
但不烧,世界就没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雪停了。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远处有一道光,不是太阳,不是灯光,是从地底下透出来的。红色的,暗红的,像岩浆,像血。大地在裂开。不是地震,是它在翻身。
“来不及了,”白鸽说。
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小陈也走过来。三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红光。红光越来越亮,地面开始震动。杯子从桌上掉下来,碎了。墙上的裂缝在扩大,灰从天花板往下掉。
“#300盘古,”我说,“它醒了。”
白鸽拉住我的手。小陈也拉住了。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很紧。
“我们写到了#300吗?”白鸽问。
“写到了。但#300不是我们写的,是它自己写的。它醒来的时候,编号就自动完成了。”
“那我们的任务结束了吗?”
“结束了。”
“那为什么我们还活着?”
“因为世界还没重启。”
红光蔓延开来,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头顶。天裂开了,不是云,是天。像一块巨大的玻璃碎了,裂缝里有黑色的液体往下淌。大地在下沉,不是塌,是降。像什么东西在下面抽走了支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变透明,不是慢慢变,是一会儿透明,一会儿恢复。像信号不好。小陈的右手也透明了,他举起手,看了看,放下。
“我们要消失了,”他说。
日记本从桌上掉下来,翻开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不是我的笔迹,是#000的。
“谢谢你们。”
白鸽蹲下来,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不烧了?”小陈问。
“不烧了。留着。也许下一个世界会有人看到。”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红光已经吞噬了半边天。大地在沉,天在裂,风很大,吹得窗帘哗哗响。
“林远,”白鸽叫我。
“嗯。”
“你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