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日，天还没亮，西岐城外的高台笼罩在浓雾中，四面布幔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姜子牙拄着拐杖，站在台下，抬头望着那座台。
燃灯站在他的身边，广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黄龙真人他们都在。他们已经等这一日等了很久，逐渐日头升起，陆压一直没有来。
太乙真人忍不住了，“他到底来不来？今日是最后一日，过了今日——”
“过了今日如何？”一道声音从雾中传出，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传入每个人的耳边。
太乙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天边此时亮了一下，不是太阳，是光。那光从东边来，穿过云层，穿过杀气，穿过那些还未散尽的阵法余韵，不偏不倚，落在西岐城上。它不刺眼，却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它不像日出，不像月升，不像任何法宝发出的光芒，它自己就是光。
姜子牙握紧了拐杖，手心里全是汗。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到整座城都被它笼罩了。然后它停了。停在半空中，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看着这座城。城墙上的人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雾散了，不是被风吹散，而是被那束光驱散的，那光慢慢收拢，凝聚，像一只张开的手慢慢握紧。
陆压站在台上，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上去的，他站在案前，红袍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脸上没有带着笑意，好像在做一件公事。
他的眼睛扫过案上的香炉、符纸、书符，看了很久，最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赵公明栖身的那个方向。
“开始吧。”他伸出手，燃灯把那叠书符递给他，陆压接过去一张一张仔细看。
太乙真人在台下仰着头，想问些什么，可看着陆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们从没见过这副样子的陆压，这个人每次出现都是懒洋洋的，叼着草茎，一副万事皆不在意的模样。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陆压翻完书符后把那些书符拢在一起，放在香炉上，点燃。火苗舔上符纸，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火不是红色的，而是金色的，如同开天辟地时的第一道光，那书符烧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它，不让它烧完，陆压看着那火，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他的红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理。
直至最后一张符，陆压伸出手，没有立刻烧，他看了一会儿，最后望向那个方向。
“赵公明。”声音不高不低。
他把最后一张符纸放进火里，看着它燃烧，那火猛地一窜，窜的比人还高，金色的光仿佛能照亮整片天空，最后慢慢的熄灭，灰烬飘起来，被风吹散。
陆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烬越飘越远，越飘越淡，最后什么看不见了，他转过身，走下高台，“完了。”
金色的光已经熄灭，再次照在众人身上的是普通的、属于太阳的光。
众人愣了半天，不知道谁先开口：“结束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陆压慢悠悠从台上走下来，淡淡开口：“赵公明此人人，修为不低，可脑子不清楚，截教外门大弟子，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在陆压心里，他其实是有些看不起赵公明这种人的。
事情已经做完，陆压立刻就离开了。
而赵公明这边，他坐在洞中，忽然觉得心口一凉。不是疼，是凉，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口里被抽走了，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穿过去。
他睁开眼，金蛟剪在他眼前，他伸手去握，握不住，手指它中间穿过去，什么都抓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厉害，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气。
他想试着抽出铁鞭拿剑，可那铁鞭明明就在他的腰间，可他够不到了。
赵公明没有体验过死亡的感觉，连濒死的感觉也没有体验过，在他这个修为，只有几位圣人不出手几乎没有人可以要他的命。
可现在，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要死了。
他记得碧霄曾经问他说凡人死前会有走马灯，生前的记忆会一幕幕的在脑海中浮现，那他们会不会。
当时赵公明只把这个当成小孩子的笑话，说她一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有这个时间不如去好好修炼。
可现在，他好像真的想起很多人，很多事，想起了第一次拜入师尊门下，想起金光圣母叫他“赵师兄”，想起姚天君站在金鳌岛洞口问“能不能不去”，想起云霄，想起琼霄，想起碧霄她们……想起碧霄蹲在花丛前，把那朵小白花举到他面前，说“大哥，你看，开花了”，他一直没有去，他再也去不了了。
他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掐了个诀，一道微光从他指尖飞出去，往朝歌大营的方向去了。
他不知道传讯过去该说什么，说“有人害我，替我报仇”？可他连谁害他的都不知道，虽然他很确定大概率是西岐那些人。
说“替截教弟子报仇”？可他已经替过了。
说“告诉我妹妹们，别下山”？还是说“告诉我妹妹们，下山替我报仇”？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觉得，该告诉闻仲一声。
他死了。
闻仲正在帐中批阅奏报，忽然，一道微光从帐外飞进来，落在他案上。
那光很弱，弱得像随时会灭，他伸手去接，那光落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然后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声音，没有文字，没有画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点微弱的光，在他掌心里散开。
想了一会儿闻仲的脸色顿时变了，他站起身，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往赵公明落脚的的山洞奔去。
他跑得很快，快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快到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不断跳动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