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的一百天倒计时，已经走过了将近一半。
说实话，我已经不太去想这件事了。不是不在乎，而是她每天都笑得那么开心，做饭那么认真，叫早的方式那么花式翻新，让我很难把“离别”这两个字和她联系在一起。就好像只要我不去想，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但该来的总会来。
那是一个周三的傍晚，我和林晚晚从图书馆出来，天刚擦黑，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手里抱着刚从图书馆借的三本书——全是关于中国饮食文化的，她说要“系统性地提升厨艺”。
“你今天想吃什么？”她一边走一边翻书，头都没抬。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你上次说想吃的水煮鱼？”
“你会做水煮鱼？”
“今天刚看了菜谱。”她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理论已经掌握了，实践可能需要一两次试错。”
“试错的意思是，厨房可能会炸？”
“不会炸。”她认真地说，“最多冒点烟。”
我正想反驳，突然感觉到一阵奇怪的风。不是自然风，是那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带着某种压迫感的风。林晚晚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她的表情从轻松变成警觉，这是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天空。
我也跟着抬头。
什么都没有。天是正常的黄昏色，云是正常的棉花状，没有ufo，没有外星人，连飞机都没有。
但林晚晚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光——那种我只有在五维空间才见过的淡金色光晕。
“林晚晚？”
“有人来了。”她说。
“什么人？”
“不是人。”她的声音很轻，“和我一样。五维空间的意识体。”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是来找你的？是敌是友？”
“不知道。”她的光晕越来越亮，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幸好这条路上此刻没有其他行人，“我能感受到它的频率。很陌生，不是我之前认识的。”
“那它来干嘛？”
“可能……”她的话还没说完，我们面前的空间突然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不是爆炸式的撕裂，而是像拉开窗帘一样安静、自然。
从那个裂缝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是一个意识体。但它和林晚晚不一样，它选择了呈现为一个男性的形态——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高个子，穿着黑色风衣，五官俊朗但透着一股冷峻。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在路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林晚晚。”他的声音低沉，没有感情，“好久不见。”
林晚晚下意识地往我身前站了半步。这个动作很小，但我注意到了——她不是在保护自己，而是在保护我。
“淮序。”她的声音很冷，冷得我差点不认识她，“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在这个维度留下了太多痕迹。”那个叫淮序的意识体扫了一眼周围，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一个有趣的标本，“就为了他？”
“这不关你的事。”林晚晚的声音更冷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监护委员会对你发出了质询。”淮序的语气公事公办，“你未经批准擅自降维到三维世界，并且长期滞留，违反了《跨维度意识体行为公约》第十七条。我来带你回去。”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监护委员会？行为公约？这些词听起来像是在拍科幻片，但从这个银发男人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不回去。”林晚晚说，声音平静但坚定。
“你没有选择。”淮序向前迈了一步，但他刚迈出脚，脚下就出现了一圈涟漪——林晚晚在他面前设了一道我看不见的屏障。
“林晚晚，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吗？”淮序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更像是无奈，“你在这个维度越陷越深，核心频率已经不稳定了。我再不来，你可能就真的回不去了。”
“我知道。”林晚晚说，“我不打算回去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心里炸开了。
她说什么？不打算回去了？
淮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路灯在我们头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远处有学生在说笑，一切都那么正常，除了我们三个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沉默。
“你想清楚了？”淮序问，“你留在三维世界，意味着你永远放弃五维空间的意识体身份。你的核心频率会逐渐衰减，你会变老，会生病，会……死亡。就像他们人类一样。”
林晚晚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
“我想清楚了。”
“就因为他？”淮序的视线再次落在我身上，这次带着更多审视和不屑，“一个普通的三维人类？你为了他放弃永恒？”
“你不懂。”林晚晚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一些，不是对淮序柔和，而是像在陈述一个内心深处的事实，“永恒有什么好的？所有的可能性同时存在，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没有惊喜也没有期待。但在这里，每一秒都是新的。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每一秒都值得期待。”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我一眼。
“而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我最好的期待。”
淮序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理解，又像是无法理解。
“委员会不会同意的。”他说，“就算我不带你走，也会有其他人来。你的频率已经记录在案了，他们随时可以定位你。”
“那就让他们来。”林晚晚说，“来一个我挡一个，来两个我挡一双。”
淮序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倔。”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我，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他的眼神像是在扫描我，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我没有躲避，虽然心里慌得要命，但我不想在林晚晚面前示弱。
“你就是陈晨？”他问。
“是我。”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你知道她为了你放弃了什么吗？”
“刚才知道了。”
“那你觉得自己配得上她的牺牲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扎进了我最脆弱的地方。我想说“配得上”，但我张不开嘴。因为我知道，在林晚晚的世界里，我是她唯一的例外；而在我的世界里，她只是……我的女朋友。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和她放弃的“永恒”相提并论。
“他不需用配得上。”林晚晚替我回答了，“是我选择了他。选择本身不需要被证明值得。”
淮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最终收回了那道审视的目光。
“三天。”他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那时候你要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是跟我回去，接受委员会的审查和处分；还是留在这里，承担一切后果。”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复。”
“三天。”淮序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三天后，如果你还坚持现在的选择，我会帮你向委员会申请豁免。但我不能保证结果。”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空间裂缝。在踏入裂缝之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晚晚，你的核心频率还能维持多久？”
林晚晚沉默了几秒：“……大约四十天。”
四十天。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一百天的倒计时，现在变成了四十天。不是因为她要回五维空间，而是因为她的“核心频率”只能维持这么久。
淮序点了点头，迈进了裂缝。空气合拢，路灯的光恢复了稳定，一切归于平静。
校园里依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一切如常。
而我的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林晚晚走在我的左边，比平时离我更近一些，我们的手臂时不时碰在一起。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我知道她想牵我的手，但我没有主动去牵。不是不想，是脑子里太乱了，乱到我的身体不知道该做什么。
“陈晨。”她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你在想什么？”
“四十天。”我说，“你之前说一百天。”
“我说的一百天是理论上最长的时间。”她低下头，“但如果我的核心频率一直不稳定，可能会缩短。最近……最近我用超能力用得比较多，每次使用都会消耗频率稳定性。”
“调整重力场、剪被子、搬床、叫你起床……”我一样一样地数，每数一样，她的头就低一分，“这些都是有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