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序走后,我原以为林晚晚会抓紧剩下的三天时间,好好给我补课——比如五维空间有什么规矩、需要注意什么、遇到危险怎么办。
结果她什么都没讲。
第一天,她拉着我去逛菜市场,对着活鱼摊研究了二十分钟,问老板“这条鱼几岁”“它这辈子开不开心”。老板被问得一头雾水,最后林晚晚叹了口气,说“它的生命能量已经不活跃了,买了吧”,然后买走了那条被问得最久的鱼。
第二天,她让我陪她去图书馆还书。经过物理书架的时候,她停下来,抽出一本量子力学的教材,翻了几页,摇了摇头,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摇头。连续翻了七八本,最后她说了一句:“你们三维人类对宇宙的理解,就像蚂蚁在理解互联网。”
图书管理员瞪了她一眼。
“你小声点。”我拉着她往外走。
“我说的是事实。”她不服气地嘟囔,“他们写的那些方程,在五维空间看来就像……就像用算盘去跑人工智能。工具不对,方向就不对。”
“那你倒是写一本对的教材出来。”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写出来你们也看不懂。因为需要用五维的数学语言,而你们连四维的几何直观都没有。”
“……你这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损人类?”
“在陈述事实。”她眨了眨眼,然后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但你是人类里最特别的那个。不是因为你的大脑构造不同,是因为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而且不会觉得我是疯子。”
她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廓,痒痒的。
“那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你疯了。”我说。
她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
这两天里,我发现了一件事:林晚晚不使用超能力的时候,和她使用超能力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不使用超能力的她,会为煎糊的鸡蛋哭鼻子,会在超市纠结酱油的价格,会走路绊到自己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会笑、会闹、会撒娇、会吃醋,和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女生没有太大区别。
但当她偶尔“漏”出一点五维特质的时候——比如观察事物时的穿透性视角、说话时不经意带出的“信息”“频率”“维度”这些词、对三维世界规则的某种疏离感——我才会想起来,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种反差,有时候让我觉得可爱,有时候让我觉得心疼。
比如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秋天的夜空很干净,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看起来稀稀拉拉的,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不少。林晚晚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
“你在看什么?”我问。
“在看你们说的星星。”她说,“在五维空间,我们不叫它‘星星’。我们叫它‘时间的结晶’。每一颗星星都在那里燃烧,释放出光和热,但在五维视角里,它同时也在冷却、坍缩、消亡。所有阶段同时存在。”
“所以你看星星的时候,看到的是它的全部生命?”
“嗯。”她伸出手,对着天空虚虚地一抓,“比如那颗最亮的——天狼星。在我眼里,它同时是星云、是恒星、是白矮星。它的一生压缩在一个形态里,像一朵永远开放的花。”
她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但是在这里,我只能看到它今晚的样子。”她转过头看我,“只有今晚的亮度、今晚的位置、今晚的颜色。明天它会在同一个位置,但又有细微的不同。这种‘每一天都不一样’的感觉,对我而言,比五维空间的‘全知’更迷人。”
“为什么?”
“因为未知。”她说,“在五维空间,我没有未知。所有的可能性同时展开,不存在‘猜一猜’这件事。但是在这里,我不知道明天天狼星的位置会不会因为大气折射而有偏差,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让我看不到星星,不知道——明天你会不会对我说一句我没听过的话。”
“你想听什么没听过的话?”
她歪头想了想:“比如——‘林晚晚,你今天没有把厨房炸掉,我为你骄傲’。”
“你今天确实没有把厨房炸掉。”
“你瞧,这句话我没听过。”她笑了,“因为之前每天都会炸。”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晚晚,你对三维世界的适应程度,比你自己以为的要高。”
“是吗?”她有些意外。
“你学会了对超市的酱油价格纠结,学会了走路尽量不飘起来,学会了在我说‘你疯了’的时候不生气——这叫什么?这叫成长。”
“成长?”她咀嚼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种没吃过的水果,“在五维空间,我们没有‘成长’这个概念。我们只有‘状态切换’。从一个状态到另一个状态,是瞬时的,不需要过程。但是在这里……”
“在这里?”
“在这里,我需要过程。”她的目光落在阳台上那盆她养的多肉上——买回来的时候快死了,她花了两个星期把它救活了,“过程很慢,有时候会倒退,有时候会出错。但是……过程本身,很有意思。”
她说着说着,整个人开始微微向上飘。不到一厘米,几乎看不出来,但我注意到了。
“你飘了。”我说。
“没有。”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趾确实没有完全贴地,“这个不算飘,这叫‘重力感应轻度失调’。”
“林晚晚。”
“好吧,飘了一点点。”她落回地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一开心就飞到天花板!”
“那是因为你在三楼,天花板低。”
“那你去过五维空间了,回来会不会也飘?”
“我是三维人类,我飘什么?”
“说不定呢,万一你回来之后也获得了超能力——”
“那我第一个超能力就是用念力泡面。”
她被我气笑了,拿起多肉的花盆作势要砸我,又舍不得,放回去,改用抱枕砸。抱枕砸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陈晨。”
“嗯。”
“明天就要去了。”
“我知道。”
“你紧张吗?”
我想了想:“有点。但不是怕迷路,是怕给你丢人。毕竟你是五维空间出来的,你的男朋友去了你的老家,结果什么都不懂,像个土包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温柔。
“你不懂是正常的。就像我在这里,不懂怎么走路、怎么做饭、怎么跟人说话一样。但是你从来没有嫌弃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