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织的那条灰色围巾,在我脖子上挂了三天之后,终于出事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三下午。我去教学楼交作业,林晚晚在家练超能力——她最近的训练项目已经从“控制读心”进阶到了“用念力叠衣服”,成功率不高,但她说这是“最有实用价值的超能力应用”。
教学楼走廊里,赵小曼迎面走来。她手里抱着一摞书,看到我就停了下来。
“陈晨!正好遇到你。”她把书往墙边一靠,“张伟让我问你,周六要不要一起去滑冰?他说学校后面那个商场顶楼新开了个冰场。”
“滑冰?我不会。”
“我也不会,所以大家一起摔。”赵小曼笑了,“林晚晚也来呗,人多热闹。”
“行,我问问她。”
对话到这里都很正常。赵小曼说完正事,目光落到了我的围巾上,多看了两眼。
“你这围巾……挺有性格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微妙,嘴角在憋笑。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她摆摆手,“就是花纹挺……独特的。谁织的?”
“林晚晚。”
赵小曼的表情瞬间变了,从憋笑变成了羡慕。“林晚晚织的?她也太全能了吧?又好看又会做饭又会织围巾——陈晨,你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没有。”我说,“五维空间。”
“什么?”
“没什么。”
赵小曼没有追问,抱着书走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围巾——灰色的羊绒线,鼓鼓囊囊的“初学者花纹”,还有几处不太明显的线头。说实话,确实不算好看。但它暖,而且它带着林晚晚手指尖的温度。
我拉了拉围巾,往楼下走。
问题出在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
苏瑶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看到我出来,她的表情变了一瞬——不确定是意外还是尴尬,自从上次数据结构课林晚晚的“我在他身上睡得很安稳”事件之后,苏瑶和我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陈晨。”她先开了口。
“苏瑶。”我点了点头,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等一下。”她叫住我,目光落在我的围巾上,“这围巾……是你女朋友织的?”
我有些意外。赵小曼注意到围巾,是因为我们在聊天;苏瑶主动提围巾,是为了什么?
“对。”我说。
“挺好看的。”她说,但语气里没有夸奖的意思,“就是花纹有点……特别。”
“她第一次织,能织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我说,语气很平。
“我没说不好的意思。”苏瑶顿了顿,“就是觉得,你以前不会戴这种……不太合身的东西。你变了。”
“人都会变。”
“是因为她?”
我刚想回答,手机震了一下。林晚晚发来消息:“叠完了!十二件衣服叠了四十分钟,但是一件都没倒!我是不是很厉害?”
我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苏瑶看到了我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低头给林晚晚回消息:“厉害。等我回家检查,如果有叠错的,罚你重叠。”
“不可能有错的!我用尺子量过了!每件衣服的折叠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你用尺子量衣服?”
“不用尺子怎么知道有没有叠整齐?”
“你是在叠衣服还是在做手术?”
“叠衣服也是手术——给混乱的手术。”
我笑着把手机放进口袋,拉起围巾,走进冬天的风里。
回到家,林晚晚正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二件衣服——t恤、卫衣、毛衣,每一件都叠成了大小一致的方块,边缘对齐,像一摞等待发货的商品。
“检查吧。”她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个等待验收的工程总监。
我走过去,拎起最上面那件t恤的一角,稍微一拉,整摞衣服哗啦啦全倒了。
“陈晨!”她气得从沙发上跳起来,“你故意的!”
“我就碰了一下角!”
“你不许碰角!你要从上面拿!一件一件拿!谁让你从中间抽的?”
“我没抽,我就是——”
“你就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忍不住笑了。
“你还笑!我叠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叠十二件衣服,平均一件三分二十秒。这个效率,如果去服装店叠衣服卖,老板会哭。”
“老板为什么要哭?”
“因为太慢了。顾客等不及。”
她把沙发靠垫朝我扔过来。我接住了,靠垫上有一股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干净的、春天般的气息。
“林晚晚。”
“干嘛!”
“你今天织围巾了吗?”
她的表情从生气变成了心虚。
“织了。”
“织了多少?”
“……拆了。”
“拆了?”
“织了五行,觉得花纹不对,拆了重新织。又织了四行,还是不对,又拆了。再织了三行——”她顿了顿,“线不够了。”
“线不够了?”
“拆的次数太多,线磨损了,变细了。没法再织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团被反复拆织、已经起了毛球的灰色毛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是因为感动,但更多的是心疼。她在我不在家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针一针地织,觉得不对就拆,拆完再织,织完再拆。循环往复,直到毛线被磨得不能再用了。
她没有用超能力。她可以用的,但她没有。因为她说过,想“认认真真在三维世界里过完”。
“明天我去买新线。”我说。
“不用。”她低下头,“我织不好。太笨了。”
“你不笨。”
“我笨。”她的声音闷闷的,“三维世界的围巾和五维空间的频率编织不一样。频率编织是‘想’出来的,三维围巾是‘手’织出来的。我的手不听话。”
“那就不织了。买一条。”
“不要。”她抬起头,“买的不算。”
“什么不算?”
“不算我给你的。”
窗外的天快黑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她的脸在暮色中看不太清,但能看到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林晚晚。”
“嗯。”
“那条围巾,我今天戴出去了。”
“我知道。”她说,“赵小曼看到了,苏瑶也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
“她们的想法传过来了。赵小曼觉得围巾‘有性格’,苏瑶觉得‘不太合身’。”
我沉默了一秒。
“你连这个都能读到?”
“不是刻意读的。”她低下头,“她们的想法太强烈了。一个在憋笑,一个在比较。我不想听都不行。”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她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戴着。”
“你不觉得丑吗?”
“丑。”我说。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但是丑也要戴。因为你织的。因为你是第一次织。因为你拆了织、织了拆,把线都磨细了。”我把那团起球的毛线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这条围巾,不是一条围巾。是你在这一个月里,所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我的时间,叠成的形状。”
她没有说话,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颗接一颗。
“陈晨。”
“嗯。”
“你不要总是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的频率会乱。”
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她的脸很凉,眼泪却是热的。
“围巾的事,不急。你慢慢织。织到明年、后年、大后年,都可以。反正一个冬天不够,就两个冬天;两个冬天不够,就一辈子。”
“你一辈子只戴一条围巾?”
“如果那条围巾是你织的,一条就够了。”
她把脸埋进那团起球的毛线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安静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带着委屈和感动和撒娇和“你怎么这样”的哭声。我蹲在她面前,没有抱她,没有安慰她,就让她哭。等她哭够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和毛线上的小绒毛。
“陈晨。”
“嗯。”
“明天去买线。”
“好。”
“买灰色。”
“好。”
“买粗一点的。细的容易起球。”
“好。”
“你陪我去。”
“好。”
“你付钱。”
“……好。”
她终于笑了,笑得很小,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让毛线上的小绒毛在空气中颤动。
第二天,我们去了手工材料店。
那是一家开在大学城旁边的小店,专门卖毛线、布料、十字绣之类的材料。店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姓刘,人很和气,看到林晚晚进来就笑了。
“小姑娘,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