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家的老房子在村子最东边，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院里有棵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得满地都是金黄色。林晚晚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比你照片里看到的还大吧？”奶奶从屋里端出两碗姜汤，递给我们。林晚晚接过碗，双手捧着，没有喝，还在看树。
“这棵树种了多少年了？”她问。
“我嫁过来那年种的。”奶奶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怀里抱着那只橘猫，“五十六年了。”
“五十六年？”林晚晚低头看着手里的姜汤，碗里飘着几片老姜，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五维空间的时间线里，一棵树的生长是同时展开的——种子、幼苗、大树、枯木，所有阶段同时存在。所以一棵树不会让人感到‘时间’。”
“现在呢？”奶奶问。
“现在——”林晚晚抬头看着满树黄叶，“现在感觉到了。”
奶奶看着她，笑了。“喝姜汤吧，凉了。”
林晚晚低头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辣。辣到耳朵尖都红了。奶奶笑出了声，橘猫被笑声惊到，从奶奶怀里跳下来，走到林晚晚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
“它喜欢你。”奶奶说。
林晚晚把姜汤放在石桌上，蹲下来，伸手摸猫。猫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比泪更亮的东西。
那一天，奶奶做了很多菜。红烧肉、清炒时蔬、排骨汤，还有一盘炒鸡蛋——鸡蛋是从鸡窝里刚捡的，黄油亮，撒了葱花。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你将就吃。”奶奶给林晚晚夹了一筷子鸡蛋。
“不是将就。”林晚晚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蛋，“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
林晚晚吃了三碗饭。不是客气，是真的吃完了。奶奶看着空碗，笑了。“陈晨，你学着点。你小时候来，吃半碗就跑了。”
“那是因为你做的菜太咸。”我说。
“现在不咸了？”
林晚晚摇了摇头。“不咸。刚刚好。”
奶奶看了看林晚晚，又看了看我，嘴角的笑容慢慢变得意味深长。“晚晚，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陈晨的女朋友？”
林晚晚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是。”
“他从哪儿找的你？”
林晚晚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说话，把决定权交给了她。“奶奶，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来自五维空间。是一个意识体。在五维空间观测了陈晨十几年，然后降维到三维世界，找到了他。”
院子里安静了。风吹过银杏树，黄叶飘落，有一片落在林晚晚的肩上，她没有去拂。
奶奶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她肩上的黄叶拿掉。
“冷吗？”
林晚晚愣了一下。她大概准备了更多的解释、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但奶奶没有问“什么是五维空间”，没有问“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只问了一句“冷吗”。
“不冷。”林晚晚的声音有些发抖。
“手给我。”
林晚晚伸出手。奶奶握住她的手，摸了摸她的手指，摸到了那枚歪歪扭扭的戒指。“这戒指好看。谁织的？”
“陈晨。”
奶奶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你还有这本事”。我张了张嘴，想解释那枚戒指是频率编织不是毛线编织，但林晚晚先开了口。
“奶奶，您不问我‘五维空间’是什么吗？”
“问那么多干嘛？”奶奶松开她的手，把橘猫重新抱回怀里，“你来我家，吃饭，喝姜汤，摸猫。你是陈晨的女朋友，这就够了。”
林晚晚低下头。银杏叶还在落，有一片落在她的头发上，在黑色的发丝间像一枚金色的发卡。
那天下午，奶奶带林晚晚去村子里转了转。走过祠堂、水井、打谷场，走过几户还在住人的老房子。村口有个老婆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到奶奶，笑着喊：“陈婆婆，这是你家谁啊？”
“孙媳妇。”奶奶说。
林晚晚的耳朵又红了。她没有否认。
老婆婆眯着眼睛看了看林晚晚，点点头。“好看。城里人吧？”
“不是城里。”林晚晚说，“五维空间。”老婆婆愣了一下，看向奶奶。奶奶笑了笑。“她说话就这样。”
老婆婆没再问，只是笑着说了句“好看”。林晚晚牵着奶奶的手，走过村口那条石板路。我在后面跟着，看着她们一老一少的背影——奶奶佝偻着腰，步伐慢；林晚晚走得很缓，配合着奶奶的速度。两人头上的银发和黑发在秋风中偶尔交缠，又分开。
傍晚，奶奶要做饭，林晚晚说“我来”。奶奶不信，说“你会吗”。林晚晚没说话，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点火，热油，下菜。动作流畅得像已经做了一辈子饭。奶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转过头看着我，小声问：“她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不是。”
“那她这饭做得比你还强？”
“……奶奶，你是我亲奶奶。”
“我实事求是。”奶奶转过头继续看林晚晚做饭，声音放轻了，“她做菜的样子，像我年轻的时候。”
晚饭时，林晚晚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排骨汤、炒鸡蛋。和中午的菜单一样，但味道不同。奶奶每道菜都尝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林晚晚。
“你中午看到我做的菜，就记住了。”
“嗯。”林晚晚点头，“看一遍就会了。”
“你这种孩子，放以前，是要被请去当大厨的。”
“奶奶，大厨是什么？”
“做饭的师傅。”
“那我现在就是。”
奶奶笑了，笑得很开，皱纹一道一道的。橘猫在桌下喵了一声，林晚晚低头，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和林晚晚住在奶奶家的客房。一张老式木床，蓝印花布的被褥，枕头里塞的是荞麦壳，睡上去沙沙响。林晚晚躺在我旁边，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
“陈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