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台说,台风将在今夜过境。老街的梧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满天飞。楼下王叔早早收了摊,把修车工具搬进屋里,用木板把窗户钉死了。对门小夫妻在窗玻璃上贴了米字胶带,男人说“防爆”,女人说“防台风不是防炸弹”,男人说“胶带有就用”。楼上大学生借了一本《台风灾害应急指南》。他大概从来没有经历过台风——他来自内陆,老家干旱,一年下不了几场雨。老奶奶把阳台上的花一盆一盆搬进屋里,月季、茉莉、栀子,摆满客厅。她说花怕风,人也怕,“但人知道躲,花不知道”。
林晚晚在阳台上收葱。四盆葱,从花架上搬下来,一盆一盆排好在客厅墙角。叶子还是绿的,但被风吹得有些歪,她用筷子一根一根扶正,又用绳子轻轻拢住,防止它们再东倒西歪。
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云走得很快,从南边涌来,灰黑色的,压得很低。“林晚晚,三维世界的台风,是什么?”“风。很大的风。”“比五维空间的风大?”“五维空间没有风。只有频率。频率不会把树吹倒,风会。”他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干已经被吹弯了,树冠像一个绿色的、挣扎的浪。澈伸出手,对着那棵梧桐。手指间有淡金色的光在流,但光刚渗出去就被风吹散了。
“澈,别用超能力。”林晚晚头都没抬,手里还在扶葱。“委员会会监测到。”“台风天,委员会不会监测。他们在五维空间,台风影响不到他们。但是你的超能力会影响台风。”
“我的超能力能影响台风?”
“不能。台风太大了。你只能影响一棵树。”
澈收回手。那棵梧桐还在弯着,像一个人在风中拼命弯腰,努力不被折断。
下午,雨来了。不是下,是砸。雨点又大又密,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老街的石板路很快就积了水,水面上浮着梧桐叶和垃圾。澈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在水里打转的叶子。“林晚晚,叶子会被冲到哪里?”“下水道。然后河流。然后大海。”“大海远吗?”“远。”“叶子能到吗?”“有的能。有的不能。”
老奶奶打来电话。不是打给林晚晚,是打给澈。澈没有手机,用的是林晚晚的。老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着急:“澈,你窗台那盆葱搬进去了吗?”“搬了。”“银杏树苗呢?还在阳台?”“在阳台。花盆搬不进来。”“你把它搬到楼道里!风太大了,会吹断!”澈挂了电话,跑到阳台上。银杏树苗在花盆里,被风吹得整个弯成了九十度,茎秆还没有完全木质化,很软,在风里来回摇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澈伸手握住茎秆,把它扶正。
“林晚晚,树苗会断吗?”“不知道。”“我能用超能力吗?”“不能用。”“为什么?”“因为台风是自然现象。干涉自然现象,委员会会监测到。你不想被带回去吧。”澈的手还握着茎秆。他知道林晚晚说得对——一旦用了超能力,委员会就能锁定他的位置。他不想回去,不回去就不能用。但是他不想让树苗断。他看着那棵细小的、在风里拼命挣扎的银杏,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不用超能力,用手。他用手一直扶着。
雨打在澈的背上,把他的白衬衫打得湿透了。他的手很稳,纹丝不动。那棵银杏树苗在他手心里慢慢停止了摇晃,茎秆不再是九十度,变成了六十度、三十度。风还在吹,但澈的手是它的墙。
林晚晚走到阳台门口,看着澈的背影。“澈,进来吧。树苗不会断了。”“您怎么知道?”“因为你扶着。”雨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猛。老街的石板路上积水越来越多,水面上飘着树叶、垃圾,还有谁家掉下来的拖鞋。对门小夫妻的男人冲出去捡拖鞋,被风吹得趔趄了几步,差点摔倒。女人在门口喊:“不要了!回来!”男人抱住門口的柱子,伸手够到了拖鞋,连滚带爬地跑回楼道,浑身湿透。
楼上大学生从窗口看到了这一幕,默默把阳台上的花盆搬了进来。他犹豫了片刻,又把窗玻璃重新检查了一遍。
老奶奶家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扇。她关不上,风太大了,手使不上劲。澈听到她在喊,但听不清喊的什么。他松开树苗——树苗在有他扶着的这段时间里,茎秆已经慢慢立直了一些,风也小了一点。他跑下楼,冲进老奶奶家,把那扇窗户关上,插好插销。“奶奶,还有别的窗户吗?”“没有了。就这扇。”澈浑身湿透,像是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样。老奶奶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你这孩子。快把湿衣服脱了。”她转身去卧室拿了老伴的一件旧衬衫和一条裤子。“换上。别感冒了。”
澈换上了那件旧衬衫,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像小孩穿大人的衣服。老奶奶看着他,嘴角弯起来了。“你老伴的?”澈问。“嗯。走了八年了。衣服还留着。”“留着干嘛?”“想他的时候看看。”澈看着那件旧衬衫,纯白色的老式棉布衬衫,领口磨毛了,袖子肘部打了补丁。他穿着它,就像被一个已经离开的人抱住了。
傍晚,风小了,雨也小了。台风没有在老街正面登陆,偏移了,去了更东边的海。这里只受了一些边缘影响。王叔从屋里走出来,看着满地的树枝和落叶,拿起扫帚开始扫地。对门男人穿着拖鞋在楼下找被风吹走的袜子。大学生拿着一本被雨淋湿的政治书,一页一页地分开晾在楼道窗台上。老奶奶站在门口,看着老街被台风蹂躏后的样子,手里端着澈还给她的那碗姜汤——澈喝的,她煮的。
“澈,台风走了。”“嗯。”“你还穿着我老伴的衣服?”“嗯。我的湿了。干了就换。”“不急。穿着吧。他好久没穿,衣服想人了。”澈站在她旁边,看着老街。那些被风吹倒的自行车已经被人扶起来了,被风吹落的广告牌被人搬到路边。王叔扫地,大学生晾书,小夫妻找袜子。大家都在恢复,没有人抱怨。
晚上,澈回到阳台,把湿透的衬衫换下来,叠好放在躺椅上,然后检查银杏树苗。树苗被吹歪了五度,但没断。六片叶子都在,有一片被风吹裂了一小道口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澈伸出手,指尖轻轻摸了摸那道裂口。“疼吗?”树苗没有回答。风停了。
林晚晚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姜汤。一碗给澈,一碗给自己。澈接过碗喝了一口,辣,但是暖。“林晚晚,三维世界的台风,过去了。”“嗯。”“明天会有太阳吗?”“会。天气预报说明天晴。”“那明天我晒被子。楼下奶奶说,台风过后太阳好,晒过的被子有太阳的味道。”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的夜空。云散了,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没有星星,但有一弯月亮,很细,像一道微笑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