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第三天，阳光恢复了初夏的样子。早上六点，林晚晚照例先浇葱，再检查银杏树苗。被风吹歪的五度已经自己正回来了，裂了一小口子的那片叶子没有掉，伤痕变成了一道褐色的细线，像叶脉上的一道疤。澈说“它不会忘了”，林晚晚说“忘不忘不重要，活着就好”。她的话总是这样，听起来很轻，但澈知道那里面藏着很重的东西。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张伟和赵小曼来了。赵小曼一进门就看到阳台上那棵银杏树苗——已经长到二十厘米了，茎秆从褐色变成了灰褐色，叶子十几片，每一片都是扇形的，在晨风里轻轻摇着。“这就是73号的种子？”赵小曼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叶子。“它什么时候能长成门？”“不知道。”林晚晚在洗葱，“也许明年，也许十年后。”“那门开了，是不是会有更多的人从五维空间过来？”“也许。”赵小曼看着那棵细小的银杏，沉默了。她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问：“澈也是从五维空间来的？”林晚晚点了点头。
赵小曼沉默了。她想到了很多——澈第一次吃葱油饼时的那种表情，像第一次吃到好吃的东西；澈蹲在银杏树苗前浇水时的那种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走到阳台上，澈正在叠毯子，看到赵小曼点了点头。“你做的葱油饼，好吃。”赵小曼说。澈的耳朵红了。“林晚晚做的比我好吃。”“她都教你了？”“教了。学得慢。”赵小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澈的眼睛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澈的眼睛里有别人的。他看她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全是她，不是因为他喜欢她，是因为这是他看人的方式——把别人装进去，自己就不重要了。
张伟在客厅里把那只西瓜切了。他切得不均匀，有的厚有的薄，林晚晚没说他、张伟自己也没觉得不好。他拿起一块递给澈，澈接过西瓜看着红色的瓜瓤、黑色的籽、绿色的皮，三种颜色，在五维空间没有西瓜，只有频率。
“好吃吗？”张伟问。“好吃。”“西瓜是甜的，你没说甜。”“你知道是甜的，不用我说。”张伟愣了一下，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流。“对，知道是甜的，不用谁说。”
那天下午，澈在楼下遇到了老奶奶。老奶奶正坐在门口晒花生，新煮的，咸的，她说“晒干了装罐子里，冬天吃”。澈蹲下来，拿起一粒花生剥开，红皮，白仁，嚼了一下。“硬的。”“没晒干，当然硬。晒干了就脆了。”“脆的好吃还是硬的好吃？”“脆的。”澈点点头，帮她翻花生。
傍晚的时候起了风。不是台风那种猛烈的风，是夏日傍晚那种温柔的、带着河水气息的风。银杏树苗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和叶子相互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林晚晚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银杏。她想起73号门口那棵银杏，想起那棵树的叶子在秋天会变黄，想起这个品种其实叫银杏。她又想起73号的门环上那颗褪了色的纸星星，想起一万零三千颗星星铺成的路，想起那颗种子刚种下时土面什么痕迹都没有、她每天浇水、每天看。她等了好久，等得几乎要失去耐心。然后它发芽了，然后它长叶了。现在，它在这里，在阳台上，在夏日的晚风里，轻轻摇着。
那盆银杏在阳台上静静地长着。澈每天浇水、每天看，老奶奶每天早上在门口摆一小碟花生米，澈下楼送葱油饼的时候顺便吃几粒。对门小夫妻生了孩子，楼上考研的考上了，王叔的修车摊从路边搬进了小店。日子一天一天过，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忙忙碌碌。但每天清晨，老街的空气中总会飘起葱油饼的香气。金黄酥脆，一层一层，薄得透光。
那盆银杏树苗在阳台上，不高，但直。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它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春天，等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的雨，等一群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门里走出来的人。但林晚晚不急，因为她是守门人。守门人的工作，就是等。等门开，等门关，等人来，等人走。等一棵树慢慢长大。
不急。门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