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上“伞尾”两个字的红漆在夕阳下闪着暗金色的光，第三排第四个格子里的名字像一朵凝固在青石上的烟花。伞尾鸡们每天黄昏准时在高台上开屏，游客们掐着点来拍照，工地门口的大巴一辆接一辆。日子一天天过去，功德碑上的格子也在一天天被填满。从第一排到第三排，从“花姐”到“伞尾”，鸡王数了数已经刻了六十多个名字。距离一百零八种还差四十多种，但距离七十种——已经不远了。老刘在月底统计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规律：鸡王收鸡的速度在加快。以前一个月收一两种，现在一个月能收四五种。不是鸡王跑得更勤了，是万鸡殿的名气大了，主动送上门来的越来越多了。
这不，第70种鸡，就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那天老刘正在办公室整理下个月的采购计划，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对方操着一口东北口音，嗓门大得像打雷：“喂，是云南那个万鸡殿不？我是黑龙江的，养鸡的。我们这边有一种鸡，俄罗斯来的，叫moscow鸡，耐寒，零下三十度都不怕。我看你们工地在雪山脚下，冬天肯定冷，这鸡适合你们。要不要？不要钱，白送。”老刘以为听错了，“白送？为啥？”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养殖场要拆迁了，这鸡没地方去。杀了舍不得，卖又卖不掉。网上看到你们的报道，知道你们收各种鸡，就想问问能不能收留它们。不要钱，真的不要钱。只要给口吃的就行。”
老刘把这件事汇报给鸡王的时候，鸡王正在给花姐喂虫干。花姐的牙口越来越差了，虫干要泡得指甲一掐就碎的程度才能嚼得动。鸡王把泡软的虫干一根一根送到花姐嘴边，花姐啄得很慢，每根都要嚼很久，但还在吃。听到老刘的话，鸡王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剩下的几根虫干放在花姐的食槽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俄罗斯moscow鸡？耐寒？零下三十度？”老刘点头，“东北那哥们说的，零下三十度照样下蛋。是俄罗斯那边引进的品种，在当地养了好多年了，特别抗冻。”
鸡王走到沙盘前，用树枝在东北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他的金色竖瞳里映出那片冰天雪地的地图，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那种鸡——不是从资料上看到的，是从五千年前的记忆里。那时候玉龙雪山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雪线比现在低得多。有一种鸡，羽毛厚密，脚爪粗壮，能在雪地里刨食。那不是moscow鸡，是另一种早已消失的古老鸡种。但耐寒的基因是相通的。
“要。”鸡王说，“让他们运过来。运费本座出。”
从黑龙江到云南，铁路运输要四天。托运的是中铁快运的活物专运车厢，有暖气，有通风，有专人照顾。四天后，六个大号的航空箱从货运站拉回了工地。打开箱门，里面蹲着二十只灰白色的鸡，羽毛厚实得像穿了一件羽绒服，脚爪粗壮，冠子不大但很红，眼睛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种北方特有的憨厚和倔强。它们从航空箱里走出来，站在万鸡殿的沙土地上，抖了抖羽毛，歪着脖子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温暖的、湿润的世界。气温零上十五度，对于习惯了零下三十度的它们来说，热得像蒸笼。
“热。”鸡王看出了它们的不适。不是生病，是衣服穿多了。“老刘，工地哪个地方最冷？”老刘想了想，“冷藏库。食堂后面那间，放冻肉和蔬菜的，温度常年零下五度。”鸡王大手一挥，“搬到冷藏库旁边去就给它们挨着冷藏库搭个鸡舍。”
新鸡舍搭在冷藏库隔壁，面积不大，但墙是双层岩棉复合板，门是保温门，不透风，不透气，但鸡舍内部没有加地暖，没有加热灯。鸡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零下五度，对普通鸡来说是致命低温，但对moscow鸡来说，是恰到好处的凉爽。二十只moscow鸡搬进新鸡舍的第一天，就恢复了活力。它们不再蔫头耷脑，开始四处走动，用爪子刨地，用嘴啄食槽的边缘。那只领头的公鸡，灰白色羽毛，冠子鲜红，胸脯宽厚，站在鸡舍中央昂起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悠长的、带着冰雪气息的鸣叫。那声音不像南方公鸡那样清脆，是低沉、浑厚、像从冻土深处传出来的回声——鸡王说：“这是雪原上的狼嚎，不是鸡叫。”
冷藏库的管理员老王头，是工地上最怕moscow鸡的人。老王头的工作是每天早晚各一次，去冷藏库取食材——早上取中午和晚上要用的肉和菜，晚上取第二天早餐要用的食材。以前他一个人进去，慢慢挑，慢慢搬，没人催他。现在他每次打开冷藏库的门，那二十只moscow鸡就齐刷刷地抬起头，歪着脖子看着他，眼神里既透着好奇，又带着警惕。
第一次出状况，是老王头多拿了一块五花肉。工地上每天的食材用量都有定额，老王头那天不小心多拿了两斤五花肉，想放回去又嫌麻烦，就塞在菜筐底下准备带出去。他刚走出冷藏库的门，一只moscow公鸡就从鸡舍里冲了出来，挡在他面前，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翅膀微微张开，嘴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老王头吓了一跳，“干啥？我又没偷东西！”那只公鸡盯着他手里的菜筐，猛地跳起来，嘴精准地啄在了老王头的手背上。不重，但很疼。老王头“哎呦”一声，手里的菜筐掉在了地上，那块藏在菜底下的五花肉滚了出来。公鸡低下头，用嘴啄了啄那块五花肉，然后抬起头，对着老王头又发出了一声警告的“咕噜”。老王头这才反应过来，这鸡在查他的筐——它看到他多拿了肉，知道那不是该拿的数量。
消息很快传遍了工地。老张头蹲在冷藏库门口，看着那群moscow鸡，啧啧称奇，“这鸡成精了，会查账。”老李推了推眼镜，“不是成精，是训练出来的。梁总肯定教过它们。”鸡王正在给花姐喂虫干，听到这话抬起头，“本座没教过它们。它们自己学的。”老李愣了一下，“自己学的？”鸡王把虫干送到花姐嘴边，“冷藏库里的肉，每天进出的量是固定的。鸡不知道什么叫定额，但它知道每天早上老王头进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东西。它盯的不是肉，是老王头的动作。多拿了，动作不一样，它就知道了。”
从那以后，冷藏库的秩序好了很多。老王头再也不敢多拿食材，每天进出的时候都要把菜筐和塑料袋举过头顶，让moscow鸡看清楚。他说这是一种仪式感，跟鸡打交道的仪式感。
牛羊肉的消耗量尤其大。有一次杀羊，老王头多称了半扇羊排，被moscow鸡追着啄了半条工地。赵大彪给它们求情，“梁总，这鸡太猛了，比我那些藏獒还厉害，借我两只去养狗场，帮我看门。”鸡王拒绝了它们离不开冷库。从那以后，moscow鸡多了一个绰号——“冷库锦衣卫”。
但真正让moscow鸡名声大噪的，不是防老王头，是防外人。工地附近有个小混混，叫三毛，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他听说工地上有个冷库，里面堆满了肉，就想趁夜黑风高去捞一把。那天夜里他翻墙进来，摸到冷藏库门口，刚撬开锁，二十只moscow鸡同时冲了出来。三毛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但鸡比他快。二十只鸡围住他，有的啄脚踝，有的啄小腿肚子，有的跳起来啄屁股。三毛跑了一百多米，鸡就追了一百多米。他翻墙出去的时候，裤子被啄破了几个洞，腿上全是红印子，膝盖都磕破了。从那以后，三毛再也没来过工地，听说他后来跟别人说起这事就哆嗦，“那个工地有鬼，鸡会咬人。”
工人们彻底服了。老张头说，“这些俄罗斯鸡比我们工地的监控探头还管用。”老李说，“监控探头只能拍，拍完了还得去抓。这些鸡是当场处置，绝不拖延。”王胖子说，“以后谁敢偷肉，我也不罚钱了。罚他在冷藏库门口蹲一小时，让鸡啄。”众人哄笑。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刻下了“moscow”几个俄文字母对应的中文和留空。他退后一步看着第三排第五个格子里那个刚刻好的名字，描红。红色在青石上格外醒目，和“伞尾”“沙漠火”“墨西哥”“雷达”并排蹲着。二十只灰白色的俄罗斯鸡蹲在冷藏库旁边的鸡舍里，歪着脖子看着功德碑的方向。那只领头的公鸡站在最前面，胸脯挺得高高的，深褐色的眼睛里映出晚霞的光。鸡王走过去蹲在它面前，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moscow，本座封你为冷库守卫。”它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用嘴啄了啄自己的脚爪，那是在行礼。
moscow鸡耐寒，梁总把它们放在工地的冷藏库旁边。它们适应后，成为“冷库守卫”，防止工人偷冻肉。因为谁敢偷，鸡就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