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公的,是被叫声引来的。听到母鸡的惊恐叫声,它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不是逃跑,是冲向鸡王——它要救它。它跳到鸡王的手臂上,用嘴啄他的手背,用爪子蹬他的胳膊。鸡王没有躲,也没有反击。他一只手护住母鸡,另一只手轻轻抓住了公鸡的腿。“你们两个,跟本座走。”
回到工地,鸡王没有把这对丛林鸡放进万鸡殿,而是让老刘在工地的角落里用铁丝网围了一片独立的区域。区域不大,二十平方米,里面种了几棵从山上移来的灌木和杂草,铺了一层枯叶和碎树枝。鸡王把它们放进去的时候,它们立刻钻进了灌木丛,缩在最里面一动不动。不吃食,不喝水,不叫,只是缩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第一天,它们没有出来。第二天,还是没有出来。第三天,鸡王在灌木丛外面放了一碗玉米粒和一碗清水,它们趁夜里没人偷偷出来吃了,第二天早上碗空了,但人一靠近,它们又钻回了灌木丛。老张头蹲在铁丝网外面看着那丛一动不动的灌木,“梁总,这鸡怎么不出来了?是不是病了?”鸡王把手里泡软的虫干放在地上,“没病。野生的。怕人。”
一周过去了,丛林鸡依然没有适应。它们白天躲在灌木丛里,夜里出来觅食,永远和人保持着安全距离。鸡王试着释放威压——那双金色的竖瞳燃烧,那股无形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息从他身上扩散开来。花姐低着头,黑旋风收起了披风,铁头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地上。但那对丛林鸡的反应让鸡王愣住了——它们没有低头,没有臣服,而是更加惊恐地缩在一起,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发出一连串短促、尖锐、像警报一样的叫声。它们不怕威压,它们怕一切。
鸡王收回了威压,蹲在铁丝网外面沉默了很久。他想明白了——不是它们不识抬举,是他错了。它们是野生祖先,从来没有被驯化过,骨子里刻着的是对一切大型动物的恐惧。在人面前,它们只有两种选择——逃跑,或者死。臣服,不在它们的基因里。本座的威压对它们无效,不是它们不怕本座,是它们根本不懂什么叫“王”。它们只知道什么叫“危险”。
“拆了。”鸡王站起来,用手指着那片围着铁丝网的区域,“铁丝网拆了。去山上挖几棵小树,移栽过来,要密的。地上铺厚一点的枯叶和树枝,中间留一小块空地放食槽和水槽。人不要进去,也不要靠近。让它们觉得这里是丛林,不是笼子。”
老刘带着工人们改造了半天,把铁丝网拆了,换成了细密的尼龙网——颜色是绿色的,和树叶混在一起,远处看根本看不出有围栏。围栏里面种了十几棵小树,树下铺了厚厚的枯叶和碎树枝,还放了几块从山上捡来的大石头。食槽和水槽放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被灌木遮住,从外面看不见。改造完的那天傍晚,鸡王让所有人撤走,自己蹲在远处看着那片小“丛林”。那对丛林鸡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歪着脖子看了看周围,慢慢地走了出来。它们在枯叶上走了几步,用爪子刨了刨土,地上有虫子和草籽。它们低下头啄食,抬起头四处张望。天黑了,它们没有回灌木丛,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靠着对方闭上了眼睛。
鸡王站起来,转身走了。梁小军跟在后面小声问:“后爸,它们不跑了?”鸡王没有回头,“它们以为自己在丛林里。”
丛林鸡在模拟丛林里慢慢安定了。它们开始接受鸡王的存在——不是亲近,是不再害怕。鸡王每天傍晚去看它们一次,蹲在围栏外面把虫干放在地上,然后退后几步。它们会从灌木丛里出来,低头啄食,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鸡王,然后继续吃。它们不让摸,不让靠近,保持着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但鸡王很满意——够了。它们不需要被驯服,不需要被关在笼子里,不需要像其他鸡一样被摸被抱。它们只需要一块像丛林的地方,安静地、自由地、像它们的祖先五千年前那样活着。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在第三排第七个格子里刻下了“丛林”两个字。描红,红色在青石上格外醒目。
丛林鸡是家鸡的野生祖先,极其警觉。梁总费了很大劲才抓到一对。它们不愿意被驯养,鸡王释放威压也没用。最后鸡王让步,给它们一片模拟丛林的小树林,它们才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