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清是在城东一座破庙里被找到的。
抓到她的人是张勇。他没带太多人，就带了四个，怕打草惊蛇。消息是城东一个乞丐提供的——那乞丐说破庙里最近住了个女人，白天不出来，晚上才活动，神神叨叨的，像在躲什么人。张勇去蹲了两天，第三天夜里看见一个女人从破庙后门出来，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用布包着，低着头走得很快。他跟在后面跟了两条街，那女人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正是柳婉清。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像刀子，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跟之前在侯府养尊处优的世子夫人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温婉里藏着刀子的眼神。她看见张勇，没跑，站在那里，像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萧将军的人？”她问。
“是。”
“带路。”
张勇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配合。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押住她。她没挣扎，也没说话，跟着他们走，步子很稳，像去赴宴。
楚昭宁是在天牢里见到柳婉清的。
萧景珩本不让她来，说天牢阴冷，你怀孕了不能去。楚昭宁说“她这辈子害了我两次，我要当面问她一句话”。萧景珩看了她一眼，没说不行，让人在天牢里生了个炭盆，又给她披了一件斗篷，才带着她进去。
天牢在地下，要走很长一段台阶，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空气又潮又冷，混着霉味、铁锈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腐臭。火把插在墙上，光晕昏黄，照得人影绰绰。楚昭宁裹紧斗篷，把手放在肚子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柳婉清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铁栅栏后面的空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尿桶。她坐在床沿上，衣裳还是那身灰扑扑的布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脂粉，老了好几岁。她看见楚昭宁走进来，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楚昭宁在栅栏外面站定，隔着铁栏杆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先开口。
“公主。”柳婉清先说话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您来送我最后一程？”
楚昭宁没接话。她看着柳婉清的脸，这张脸她太熟悉了。上辈子，这张脸对她笑过、哭过、假惺惺地关心过、背地里捅过刀子。柳婉清每次来送药，都是这张脸，温婉的、无害的、让人生不起疑心的脸。
“我只问你一件事。”楚昭宁说。
“您问。”
“上辈子，那碗绝子药，是你亲手端的，还是你让人端的？”
柳婉清的眼睛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被看穿了”的释然。
“是我亲手端的。”她说，“那天我端了一碗安胎药给您，您还谢了我。”
楚昭宁的手指攥紧了斗篷的边。
“您不记得了？那碗药是褐色的，上面飘着几片红枣。您说‘婉清姐姐你真好’，您喝了，还说甜。”
楚昭宁记得。她记得那碗药的味道——甜里带着苦，她以为是红枣的苦味，其实是绝子药的苦味。她喝完还舔了舔嘴唇，说“比太医开的药好喝”。柳婉清笑着把碗收走了，转身的时候笑容就收了，换上了一种厌恶的表情，像在看一只蟑螂。
“为什么？”楚昭宁问。
柳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白嫩纤细，指甲涂着凤仙花汁，现在指甲断了，指缝里全是泥。
“因为他看您的眼神变了。”她的声音很低，“他本来不看您的。新婚那天晚上，他掀了您的盖头，看了一眼，就出去了。我在外面等他，他搂着我，说‘完成任务了’。那时候他看您，像看一件工具。”
楚昭宁没说话。
“后来您变了很多。不再哭了，不再闹了，也不找他要了。他开始看您了。不是爱，是好奇。他好奇您怎么变了，好奇您在想什么，好奇您为什么不要他了。”柳婉清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楚昭宁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恨，是比恨更可怕的东西，是绝望，“我不能让他对您好奇。好奇久了，就会上心。上心久了，就会——”
她没说完。
“就会爱上？”楚昭宁替她说完了。
柳婉清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没掉下来。
“所以你给我下了绝子药。”楚昭宁说。
“是。”
“你怕我生了他的孩子，地位就稳了。”
“是。”
“你怕他有了孩子，就不会离开你了。”
柳婉清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火把烧得噼啪响，久到墙角的炭盆里的炭火塌了一块，溅起几点火星。
“您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我什么都怕。怕他不爱我，怕他爱别人，怕他有一天不要我了。所以我把所有可能抢走他的人都除掉。您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楚昭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可恨，也可怜。一辈子活在对一个人的执念里，为了他害人，为了他撒谎，为了他假怀孕，为了他把自己活成了鬼。到最后，那个人跑了，连船都没让她上。
“齐昭衍走的时候，没带你。”楚昭宁说。
柳婉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哭，是那种被戳到最痛处时的痉挛，嘴角抽了一下，眼睛闭了一下，然后睁开，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
“他说船上装不了两个人。”她说，“他说他先走，安顿好了来接我。”
“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