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衍的事尘埃落定之后，楚昭宁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慢得像将军府后院里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不急不躁，落完了就光秃秃地过冬，等来年春天再长。她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吃萧景珩做的早饭——他现在右臂好得差不多了，又能下厨了，熬的粥比以前更稠，蒸的蛋羹比以前更嫩。吃完早饭在院子里走几圈，走累了就坐在槐树底下晒太阳，晒到晌午，吃午饭，睡午觉，醒来再看一会儿书，等萧景珩回来。
萧景珩每天去兵部点卯，处理完公务就回来，比以前早得多。以前他在兵部一待就是一整天，现在恨不得上午去中午回，下午在家陪她。楚昭宁说你不用这样，他说“兵部没什么事”，楚昭宁说“你骗人”，他说“没骗”，楚昭宁说“你右臂的伤口都还没好利索，能有什么事”，他说“就是没什么事”。两个人像在打太极，推来推去，谁也不让谁，最后萧瑶端着银耳羹进来，说了一句“你们俩别吵了，银耳羹要凉了”，两个人才闭嘴。
楚昭宁的肚子开始显了。
不是那种突然鼓起来，是慢慢慢慢，像吹气球一样，今天比昨天大一点，明天比今天大一点。她每天照镜子，自己看不出来，但萧瑶一眼就发现了。“嫂子，你肚子大了！”萧瑶那天早上喊了一声，把院子里的鸟都惊飞了。萧景珩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了一眼楚昭宁的肚子，又看了一眼，没说话，缩回去了。但楚昭宁看见他耳朵红了。
她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你看见了？”
“嗯。”
“大吗？”
“不大。”
“那你脸红什么？”
“灶火烤的。”
楚昭宁低头看了一眼灶膛，火都快灭了。她没拆穿他，笑着走开了。
请脉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六。萧景珩提前三天就开始念叨了——“九月初六，别忘了。”楚昭宁说我没忘。第二天他又说“九月初六，别忘了”。楚昭宁说我知道。第三天早上他穿朝服的时候又说了一遍，楚昭宁把袜子扔了过去，他接住了，没再念叨。
太医院来的是张太医，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给宫里看了几十年的病，手稳得像钉子。他把三根手指搭在楚昭宁的手腕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楚昭宁看着他的脸，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耳朵里咚咚咚的声音。萧景珩站在张太医身后，双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跳。
张太医换了另一只手，又把了一会儿，睁开眼，捋了捋胡子。
“公主，脉象滑而有力，胎象平稳。是男是女现在还看不出来，但孩子很健康，您身体底子也好，只要好好养着，没什么大问题。”
楚昭宁听见“健康”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把手放上去，感觉到那里有一团小小的、温热的东西，像一团小火苗，在她身体里暖暖地烧着。
“大人呢？”萧景珩问，“大人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张太医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脸上的表情吓着了——不是凶，是那种“你要敢说有事我就把你扔出去”的紧张。张太医咳了一声，从药箱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注意事项。
“将军放心，公主身体底子好，只要注意饮食起居，别累着，别生气，别吃太凉的——”
“写下来。”萧景珩说。
张太医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说“这不是已经写下来了吗”，但被他那张脸吓得咽回去了，老老实实地又拿了一张纸，重新写了一遍，字写得比上次还大。
张太医走了之后，萧瑶从门口冲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摘完的菜。“嫂子！太医怎么说？”
“说孩子健康。”
萧瑶愣了一瞬，然后尖叫了一声，把菜扔了，跑过来抱住楚昭宁，抱得太紧，楚昭宁差点喘不上气。“我要当姑姑了！我真的要当姑姑了！”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眼泪哗哗地往下掉，糊了一脸。
“瑶瑶，松手，你嫂子喘不上气了。”萧景珩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萧瑶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楚昭宁的肚子，眼睛瞪得溜圆。“嫂子，你说孩子生下来像谁？”
“像谁都行。”
“像你好，像你好看。像我哥也行，我哥也不丑。”
萧景珩在旁边咳了一声。萧瑶假装没听见，拉着楚昭宁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要给孩子做什么样的衣裳，做什么样的小鞋子，做什么样的摇篮。她说得又快又密，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楚昭宁一句都没插上嘴，但嘴角一直弯着。
晚上，萧景珩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冬瓜丸子汤，摆了满满一桌。萧瑶看着那桌菜，眼睛都直了。“哥，你今天怎么了？过年了？”
“庆祝。”萧景珩说着，给楚昭宁夹了一块排骨。
楚昭宁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红烧的，色泽红亮，肉炖得软烂，骨头一抽就出来。她咬了一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味道刚好。
“好吃吗？”萧景珩问。
“好吃。”
“多吃点。”
“你自己也吃。”
萧景珩点了点头，给自己夹了一块，没吃，先给楚昭宁又夹了一块，然后才吃自己的。萧瑶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一口都没吃。
“瑶瑶，你怎么不吃？”楚昭宁问。
“我看你们吃就饱了。”
“饱了？”
“甜的。你们俩太甜了，我齁得慌。”萧瑶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去了厨房，边走边摇头，“我这个电灯泡，太亮了。”
楚昭宁没听懂“电灯泡”是什么意思，但看萧瑶的表情，大概不是什么坏话。她转过头看着萧景珩，他正在喝汤，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她。
“景珩。”
“嗯。”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眼睛在笑。”
萧景珩放下汤碗，嘴角终于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大，但很深，从嘴角一直延伸到眼角，像春天的河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是暖暖的水。
“昭宁。”他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萧景珩想了想，说：“谢你嫁给我。谢你愿意给我生孩子。谢你让我这辈子过得跟上辈子不一样。”
楚昭宁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去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戳了半天，什么都没夹起来。萧景珩伸手，把她的手连同筷子一起握住，轻轻地按了按。
“别哭。”他说。
“没哭。”
“眼睛红了。”
“辣椒辣的。”
桌上没有辣椒。
楚昭宁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萧景珩伸手帮她擦了，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吃饭。”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