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衍越狱的消息传来那天，楚昭宁正在院子里试穿新做的孕妇裙。
裁缝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给京城的官太太做了大半辈子的衣裳，手艺好得没话说。她蹲在楚昭宁面前，手里捏着一把针，嘴里咬着线头，围着她的裙摆转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用粉饼在布料上画一道线。
“公主，腰围还得再放两寸。您这肚子，下个月还得大一圈。”
楚昭宁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已经鼓得很明显了，像揣着一个小西瓜。她伸手摸了摸，感觉到里面的小家伙动了一下——不是踢，是那种轻轻的、像鱼吐泡泡一样的蠕动。她现在能清楚地感觉到胎动了，每天早中晚各一次，像在跟她打招呼。
“再放三寸吧。”楚昭宁说，“省得下个月还得改。”
周老太太点了点头，又蹲下去改裙摆。萧瑶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在绣一个肚兜——她最近迷上了做针线，说是要给侄子侄女准备见面礼。绣的图案从牡丹变成了老虎，又从老虎变成了兔子，最后绣成了一个四不像，她自己看着都笑了。
“嫂子，你说我绣的这个像什么？”
“像……一只猫。”
“这是老虎！”
“老虎的头上应该有王字。”
萧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那只“老虎”的额头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她叹了口气，从篮子里翻出一根黄色的线，开始绣王字。绣了两针，又歪了，拆了重来，来回折腾了好几遍，终于绣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看着像喝了酒的老虎。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从远到近，像打雷一样。楚昭宁的心跳了一下——她最近对声音特别敏感，稍微大一点的动静就能让她心跳加速。
张勇从门外冲进来，跑得太快，差点撞上周老太太。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上插着三根鸡毛。
“夫人！北境来的急报！齐昭衍在北境集结了八万兵马，联合了北境王的残余势力，说要——”
“要什么？”
张勇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了下去：“说要杀了萧将军，夺回夫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周老太太的针停在了半空中，萧瑶手里的老虎肚兜掉在了地上，楚昭宁站在院子中间，穿着那条还没改完的孕妇裙，手放在肚子上，看着张勇手里的那封信。
“信呢？”她问。
张勇递过来。楚昭宁接过去，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信是边关守将写的，说齐昭衍在北境召集旧部，又联合了几个游牧部落，凑了八万人马，号称二十万，前锋已经逼近边关。信上还说，齐昭衍扬言要亲手杀了萧景珩，把楚昭宁抢回去。
抢回去。
楚昭宁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上辈子齐昭衍说过的那句话——“下辈子也别想嫁我。”这辈子，他改口了。不是不想让她嫁，是不想让别人娶。齐昭衍这个人，不要的东西也不许别人捡。他宁可毁了，也不给别人。
“萧景珩呢？”她问。
“将军在宫里，已经知道消息了。皇上召了兵部和枢密院议事，将军让您在家等他，哪儿都别去。”
楚昭宁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孕妇裙，裙摆上还别着针，腰间的粉笔线歪歪扭扭的，还没改完。
“周妈妈，裙子不急，您先回去吧。改好了我让人去取。”
周老太太收拾了针线篮子，福了福身，走了。萧瑶从地上捡起那个老虎肚兜，拍了拍灰，走过来站在楚昭宁旁边。
“嫂子，你怕不怕？”
“不怕。”
“真的？”
“真的。”楚昭宁把手从肚子上拿下来，拉着萧瑶回到屋里坐下，“怕也没用。他来了，你哥会打回去。你哥打不过，还有朝廷。朝廷打不过，还有天下百姓。齐昭衍勾结北境，是叛国，是卖国，他站在天下人的对面，他赢不了。”
萧瑶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嫂子，你说话越来越像我哥了。”
“哪里像？”
“硬。骨头硬。”
楚昭宁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萧景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楚昭宁坐在堂屋里等他，面前的饭菜热了两遍，她一口没动。萧瑶在旁边坐着，手里攥着那把短刀，刀鞘都被她攥热了。
院门响了。萧景珩大步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看见楚昭宁坐在堂屋里，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不吃饭？”
“等你。”
“我说了让你先吃。”
“你不回来我吃不下。”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然后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两人面对面吃着饭，谁都没说话。萧瑶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但没打扰他们。
吃完饭，萧瑶去洗碗。楚昭宁和萧景珩坐在堂屋里，蜡烛烧了一会儿，灯芯歪了，火苗忽明忽暗。
“景珩，你要出征了。”楚昭宁先开口了。
“嗯。”
“什么时候？”
“后天。明天点兵，后天出发。”
楚昭宁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她看着萧景珩的脸，蜡烛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那道新疤照得很清楚。他的右臂已经不吊着了，但袖子下面的纱布还没拆，白色的，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你的胳膊还没好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