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在京城商界放出的话,不出三天就传遍了各大商号。
“谁敢和王家争,就是和王家作对。”这句话被茶馆里的商贾们反复咀嚼,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深以为然。十几年来,不是没有商号试图挑战王家的皇商地位——城北马家曾在七年前递交过竞标文书,结果文书递上去不到三天,马家在江南的供货商就集体断了货,京城的几家铺子也被查出账目问题,最后灰溜溜地退出了竞标。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公开和王家叫板。
但苏家敢。
苏府议事厅里,林辰站在主位旁,面前是一张铺满了整张红木大桌的京城商路图。图上用朱砂笔标注了苏家现有的漕运航线、直供产地和仓储节点,密密麻麻的红点从江南一路延伸到京城,又朝四面八方辐射出去。冯掌柜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林辰早上刚递给他的那叠草案,已经看得入神,烟杆搁在桌角上,烟丝烧成了灰也没顾上磕。
“这套方案,分为三个核心模块。”林辰拿起一根细竹竿,点在图上第一条标注的红线上,“第一个模块——优化供应流程,压缩采购成本。王家现在的供货模式是‘产地——中间商——王家总仓——内务府’,中间至少经过三道转手,每一道转手都是加价。王家为了维持这些中间商的关系,定价权实际不在自己手上。苏家的直供网络已经覆盖了江南的粮食、茶叶、丝绸三大主产区,我们的货从产地直接进苏家总仓,再从总仓直供皇宫,中间零转手。光这一项,采购成本就能比王家低三成。”
他顿了顿,看向赵先生。赵先生拨了几下算盘,报出一个数字。议事厅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二个模块——建立全程品控溯源体系。”林辰把竹竿移到第二张图纸上,上面画着一条从产地到入库的完整流程图,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台账模板和验货标准。“每一批进宫的物资,全部附上苏家专用的品控台账。这批货是哪个产地出的,谁收的,谁运的,几时入库,验货结论是什么——全部记录在案,一式三份,产地留底、总仓留底、内务府留底。出了任何问题,溯源追责不会超过六个时辰,可以直接锁定到具体的环节和经办人。这套体系能把以次充好的漏洞彻底堵死。”
冯掌柜听到这里,终于把烟杆拿起来磕了磕,声音不大却压得很慢:“这套台账要是真跑通了,别说皇宫,往后整个大靖的皇商都只能照着苏家的规矩来。”赵先生在旁边低头翻台账,核算了好一阵子,抬头问管理成本的增幅大不大。林辰说不大——现有的量产价签和验货卡口本来就在跑,这次只是把所有节点从分散的铺面级台账统一收口到一份标准化模板上,层级越少,管控成本反而越低。
“第三个模块——定制化服务和节气特供。”林辰放下竹竿,从袖口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摊开,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份“节气专属物资清单”。“以前皇商怎么做?内务府开出清单,皇商照单采办。宫里要什么就供什么,没要的就不供。但很多必需品——比如入冬后娘娘们需要的防冻疮膏、过年前的节庆灯烛、立春后御花园的时令花草籽——往往等到宫里开口要了再去采,时间就来不及了。苏家要做到的是,根据每个节气和宫廷活动的规律,提前预制好一份‘专属物资建议清单’,主动递到内务府。宫里不需要花时间列清单,只需要在苏家的清单上勾选。更进一步——苏家可以为各宫娘娘定制专属的茶叶口味、香料配方,甚至绣品纹样。御用贡品的招牌苏家已经有了,现在要做的是把‘御用’二字升级成‘专宠’。这些定制品不打进总成本核算,作为皇商专供的特权服务单独呈进——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门槛。”
这一条说出口,连苏清颜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定制化服务——这个概念在大靖朝的商业体系里从未出现过。传统的皇商思维是“我有什么货,你买什么”,而林辰的方案是“你需要什么,我先替你想好”。这不仅是服务升级,更是一种全新的商业关系——从被动供货变成主动参谋,从货物提供商变成宫廷生活的专属顾问。
“这三个模块加在一起,”林辰把竹竿放在一旁,双手按在桌沿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掌柜,“就是我给苏家设计的皇商竞标方案。不是去跟王家比谁的人脉更广、谁的银子更多——我们不跟他们比强项。我们重新定义这场游戏的标准,让户部评审官员在看到两套方案的时候一眼就能判断:旧的模式属于过去,新的标准属于苏家。”
议事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钱三第一个站起来,只问了一句最实际的:“这套方案多久能落地?”
“大部分底子已经在跑了,”林辰翻开另一页执行进度表,“直供网络是现成的,品控台账的测试版赵先生手里有底稿,定制化服务的样板可以从宫内已有的贵妃醉和茶礼订单里直接提炼。竞标要的不是从零搭建,是把已经跑通的模块整合成一套可以向户部展示的完整方案。赵先生按现有铺面流水重新出一份带资产抵押明细的资质册子,冯掌柜这几天辛苦一下,把产地直供的响应时间压缩到可以在标书上当硬数据写进去。”
苏清颜把家主铜印按在了进度表封面上,各管事领了各自的时间节点和专责清单起身散会,冯掌柜在门口敲着烟杆跟赵先生说了一句:“王家垄断了十几年皇商,上来就要被咱们从根上掀翻,够他们睡不着的。”
竞标文牒正式递交户部的那天,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京城商界。各大茶馆里议论的焦点从“苏家敢不敢争”变成了“苏家争不争得过”。而在城西一处私宅的后堂里,王鹤龄正对着几个心腹管事大发雷霆。他没想到苏家真的敢递文牒,更没想到他们的方案里塞了那么多他闻所未闻的新花样。但王鹤龄在王家的太师椅上坐了十几年,深知这场仗在标书上赢不过,还可以在其他地方赢。
人脉。银子。谣言。随便哪一样,都够让一个根基尚浅的对手倒在户部的门槛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