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周晚晴把我的外套递过来。
“穿上。”
我看着她。
“我没说不穿。”
“你眼神说了。”
我接过外套。
最近他们越来越喜欢用“眼神说了”堵我。
这很麻烦。
因为很多时候,我确实说了。
李姐从灶台后面探出头。
“吃点东西再去。”
“刚吃过。”
“刚吃过是刚吃过,夜里是夜里。”
她把一个保温杯塞给我。
“汤。”
我低头看了一眼。
“我去医院见证人,带汤是不是不太严肃?”
老何在旁边说:
“你带着吧,万一聊着聊着低血糖了呢?”
李姐瞪他。
“你闭嘴。”
老何低头继续抄刘文斌的话。
他今天难得没贫太多。
那场旧报亭会面,显然把他吓得不轻。
一个平时能把“坐住劫匪”吹成评书的人,回来以后写了十几页纸,连错别字都比平时少。
人真被黑暗擦过一下,嘴就会短一截。
出门前,周晚晴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药、身份证。
像送一个刚从医院偷跑出来的病号。
我说:
“我只是去医院小花园。”
“你今天上午也只是去散步。”
她抬眼。
“然后呢?”
我闭嘴。
老周不跟我们一起去。
他在充电站盯703。
郑师傅明早要去车队办公室说明情况,老周今晚守车,顺便守人。
郑小川被命令回家睡觉。
他当然不想睡。
但周晚晴只问了他一句:
“你明天想清醒地陪你叔,还是顶着两个黑眼圈给王宏盛看笑话?”
郑小川立刻闭嘴。
晚上十点差五分,我们到市人民医院。
医院夜里比白天安静。
但也不是彻底安静。
急诊门口有救护车的蓝光闪了一下。
住院部门口有人拎着外卖。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花坛边抽烟,抽到一半,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医院这个地方很奇怪。
白天,它像流程。
挂号、排队、缴费、检查。
夜里,它像人心底最不敢说的那部分。
谁都不想来。
谁又都有可能来。
我和周晚晴走到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
小花园不大。
几棵香樟树。
两排长椅。
中间有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灯光一闪一闪。
刘文斌站在最里面那棵树下。
他穿了一件灰色外套。
比昨晚老何描述的更瘦。
他的脸色发灰,右手小指缺了半截,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看见我们,他先看了一眼周晚晴。
“她也来?”
我说:
“她不碰你的旧案。”
刘文斌皱了一下眉。
我继续说:
“但我现在身体不稳,她得在旁边。”
周晚晴淡淡补了一句:
“我不追问旧案。”
“我只负责判断他什么时候该闭嘴,以及你今晚安不安全。”
刘文斌看了我一眼。
“你身体不好?”
“比你想的好。”
周晚晴说:
“比他自己想的差。”
刘文斌像是想笑。
但没笑出来。
他抬手按了一下胃的位置。
我问:
“你来医院干什么?”
“胃部息肉。”
他说。
“明天做内镜处理。”
“今晚住院观察。”
他停了一下。
“不是什么大病。”
“至少医生现在还没说是大病。”
我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声音压得很低。
“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等结果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事。”
“以前觉得能拖。”
“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
“拖着拖着,就过了三年。”
他看向我。
“今天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再放在自己手里,可能真要烂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卖惨。
只是承认。
承认自己怕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临界点。
有人在江边。
有人在合同桌前。
有人在办公室签字的时候。
有人在医院走廊拿着检查单,突然发现自己不是能一直拖下去的人。
刘文斌把牛皮纸信封往前递了一点。
但没有完全交给我。
“703那张复印件,你们拿到了。”
“嗯。”
“那张纸能证明宏盛事后规避责任。”
“但光靠它,不够。”
“我知道。”
“因为王宏盛可以说,那只是内部规范。”
“可以说司机早就知道。”
“可以说余成海是个人行为。”
“甚至可以说,那张纸和余成海的死没有直接关系。”
我看着他。
“所以货才重要。”
刘文斌眼神微微一变。
“你反应挺快。”
“老何复述得清楚。”
他说到老何,表情有点复杂。
“那个老何,真不是你们故意派来套我的?”
“他连菜单价格都能记错。”
刘文斌愣了一下。
这次真的笑了一声。
很短。
但笑完之后,他脸色又沉了下去。
“梁德发那批建材,不是普通建材。”
我没有接话。
等他说。
刘文斌压低声音。
“三年前,城南有个拆迁工地。”
“旧厂房拆出来一批钢材、电缆、机器配件。”
“按正常流程,那些东西要登记、入库、走回收台账。”
“但梁德发跟工地那边有人。”
“他想先转走一部分。”
周晚晴开口:
“偷料?”
刘文斌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
“但不是几捆电线那种小偷小摸。”
“那批东西值不少钱。”
“白天不能走。”
“正常仓库不能进。”
“因为一进仓,就有台账。”
我皱眉。
“所以走江堤?”
“对。”
刘文斌说。
“江堤北口那边以前有个临时堆场。”
“晚上没正式岗亭。”
“路窄,监控少。”
“从旧厂区出来,绕主干道要经过两个卡口。”
“走江堤,可以避开地磅和工地正门摄像头。”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
“余成海那晚不是去喝酒。”
“他是被叫去接这批货。”
“对。”
刘文斌说。
“但司机未必知道货的来路。”
“宏盛给司机说的是建材短驳。”
“现场结。”
“补流水。”
“这种活在车队里不罕见。”
“司机只知道多跑一趟有钱。”
“没人会问货从哪来。”
“问了也没用。”
周晚晴低声说:
“因为出了事只认合同。”
刘文斌看向她。
“对。”
“规矩写在合同里,例外写在群里。”
“出了事,只认合同。”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郑师傅转述时更冷。
因为他是当年写纸、收纸、归档的人。
我问:
“这件事除了王宏盛、梁德发,还有谁知道?”
“知道全貌的人不多。”
刘文斌说。
“但有一个人,可能知道账。”
“谁?”
“邹婷。”
“梁德发以前的会计。”
“她管过私账。”
“后来离职。”
“现在在一家社区超市做收银。”
他说完,把信封递给我。
这次是真的递过来。
周晚晴先接过去。
没有打开。
她看着刘文斌。
“里面是什么?”
“邹婷的名字。”
“还有她现在大概在哪个片区。”
刘文斌说。
“我只知道这些。”
我看着信封。
“没有账本?”
“没有。”
“没有录音?”
“没有。”
“没有照片?”
“没有。”
他回答得很快。
然后补了一句:
“我不想装成我手里什么都有。”
“我手里真正有用的,就是方向。”
这句话反而让我对他多了一点判断。
他怕。
他也自保。
但他没有把自己装成救世主。
我问:
“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方?”
刘文斌笑了一下。
“交什么?”
“我说三年前我听过一批旧厂料?”
“我说我见过梁德发有私账?”
“我说王宏盛可能让司机背锅?”
他看着我。
“陈默,证据不够的时候,先冲出去的人,不一定是证人。”
“可能是下一个被处理掉的人。”
这话很冷。
也很现实。
周晚晴问:
“那你现在把这些给我们,不也是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刘文斌看向我。
“因为你们已经把703那张纸送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