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进去了,事情就不再完全是私下的了。”
“我现在给你们地址,不是让你们去抢账本。”
“是让你们知道下一步该从哪儿问。”
我说:
“梁德发?”
“不要直接找梁德发。”
刘文斌立刻说。
“他比王宏盛更麻烦。”
“怎么麻烦?”
“王宏盛管车。”
刘文斌声音压得更低。
“梁德发管货和钱。”
“他比王宏盛更不愿意留下痕迹。”
“那找邹婷?”
“如果你们一定要查,只能先找她。”
刘文斌停了一下。
“但她胆子小。”
“不要吓她。”
“她儿子在读小学。”
这句话很轻。
但提醒很重。
有些人不是不想说。
是说一句,生活会碎。
我把名字记下。
“邹婷。”
“嗯。”
“信封里是她以前的住址和现在可能上班的超市。”
“可能?”
“我不敢保证。”
刘文斌说。
“我跟她也很多年没联系了。”
我点头。
“够了。”
刘文斌看了我一眼。
“你不嫌少?”
“线索本来就是一点点找。”
我说。
“一次给太多,反而像假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像网约车司机。”
我笑了一下。
“很多人都这么说。”
周晚晴淡淡道:
“他现在也不太像病人。”
我立刻闭嘴。
刘文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明天郑师傅去宏盛办公室,不会见到王宏盛。”
我抬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宏盛不会这么快亲自下场。”
刘文斌声音很低。
“他会让内勤或者副队长先处理。”
“让他们谈安全。”
“谈车辆使用规范。”
“谈补贴审核。”
“他自己会在后面看。”
这和我判断的一样。
王宏盛不会现在出来拍桌子。
他会让流程先上来。
车队的流程。
合同的流程。
补贴的流程。
看起来都不脏。
但一层一层压下来,人就喘不过气。
刘文斌继续说:
“你们别让郑师傅说太多。”
“也别让他提余成海。”
“只要他提余成海,车队就会说他被人煽动。”
“只说安全隐患。”
“只说留档咨询。”
“只说等正式回复。”
我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倒挺会帮我们想。”
刘文斌低头。
“我不是帮你们。”
“那是帮谁?”
他沉默很久。
“帮我自己。”
“我不想做第二个孙大海。”
“也不想做第二个马国良。”
他抬起头。
“更不想有一天,我儿子问我,爸,你当年是不是也看见了?”
小花园里安静下来。
远处住院楼的灯一层一层亮着。
每一扇窗里,都有一个家庭在等检查、等结果、等天亮。
周晚晴问:
“你今晚回哪里?”
刘文斌说:
“病房。”
“安全?”
“不一定。”
“谁知道你在这儿?”
“没人。”
“宏盛的人来过你店里。”
“他们不知道我住哪间病房。”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
“应该不知道。”
应该。
这两个字,在现在这种时候最不值钱。
周晚晴拿出手机。
“你哪个病区?”
刘文斌警惕地看她。
“你要干什么?”
“你说不是重病,只是住院观察。”
“那就按正常病人处理。”
她声音很稳。
“如果你担心有人骚扰,就跟护士站说明情况。”
“不要说宏盛。”
“只说有陌生人到店里找你,你担心夜间被骚扰。”
“让护士留意访客。”
刘文斌愣住。
“有用?”
“至少比你自己硬扛有用。”
刘文斌看着她。
“你是医生?”
“护士。”
“难怪。”
他说。
“说话这么不留余地。”
周晚晴没有接这句。
“还有。”
“什么?”
“你今晚不要出医院。”
“不要回店。”
“不要临时见任何人。”
“有陌生电话,不接。”
“有人说是陈默让他来找你,也不要见。”
刘文斌看向我。
我点头。
“对。”
“今晚以后,我们不会主动联系你。”
“你也不要主动联系我。”
“如果有紧急情况,只发两个字。”
“什么?”
我想了想。
“热汤。”
刘文斌愣住。
“热汤?”
“对。”
“你发热汤,我就知道你不方便说话。”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久一点。
“你们这群人,暗号都这么市井吗?”
我说:
“高级暗号容易忘。”
周晚晴补了一句:
“热汤不容易。”
刘文斌点点头。
“行。”
“热汤。”
谈话到这里,本该结束。
刘文斌转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陈默。”
“嗯?”
“余成海那晚给马国良发的语音。”
“我听说了。”
我看着他。
“谁告诉你的?”
“孙大海。”
我没有说话。
孙大海还是往外说了。
怕的人,总会找另一个怕的人。
刘文斌低声说:
“那句‘我没喝酒’,可能是真的。”
我问:
“为什么?”
“第二天早上,王宏盛让我找责任确认书模板之前,先问过我一句。”
“什么?”
“他说,如果一个人死前没喝酒,怎么让家属相信他喝了。”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周晚晴也沉默了。
刘文斌说:
“我当时没回答。”
“我现在也不敢说这句话能证明什么。”
“但我记得。”
“我记了三年。”
他说完这句,转身走进住院楼。
背影很瘦。
很快被大厅的灯光吞进去。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周晚晴问:
“撑得住吗?”
我点头。
“撑得住。”
她看了我一眼。
“这次不像假话。”
“因为真撑得住。”
“那就走。”
“去哪?”
“回去睡觉。”
我看着她。
“你不想看信封?”
“想。”
“那为什么不现在看?”
“因为你现在看了,会继续想。”
她说得很准。
我确实会。
梁德发。
邹婷。
旧厂料。
江堤北口。
私账。
这些词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排队。
但我不能今晚继续。
新手保护期结束以后,第一个要学会的,不是怎么追线。
是怎么停。
我们往医院外走。
经过住院楼侧门时,风比刚才冷了一点。
一个男人蹲在台阶边。
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黑色外套。
他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脚边有一张检查单,被风吹得翻了一角。
我本来已经走过去。
系统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红色。
不是警告。
是一种很低的、像水面起纹的提示。
【高权重贵人节点:接近。】
【姓名:未知。】
【状态:重大诊断后情绪空白。】
【提示:他现在不需要安慰。】
我停下脚步。
周晚晴也停下。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空。
像人还坐在这里,魂已经从检查单上掉下去了。
他看着我,声音有点哑。
“哥们。”
他顿了顿。
“有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