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蹲在住院楼侧门边。
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外套。
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脚边那张检查单被风吹得翻起一角,又落下去。
他抬头看我。
眼神很空。
不是哭过的空。
是那种人还坐在这里,魂已经先被医生一句话拽走了的空。
“哥们。”
他的声音有点哑。
“有火吗?”
我不抽烟。
但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半包烟塞进了我外套口袋。
还有一个便宜打火机。
我把烟和火机拿出来,递过去。
男人愣了一下。
“你不抽?”
“不抽。”
“那你随身带烟?”
“别人塞的。”
他笑了一声。
很短。
“挺像人生。”
“很多东西都不是自己想带的。”
他刚要点烟,周晚晴开口:
“这里是医院。”
她指了指旁边墙上的禁烟标识。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标识,又看了看手里那根烟。
“也是。”
他把烟夹回指间,没有点。
“那就夹着吧。”
我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没有太近。
也没有太远。
周晚晴看了眼我的腰。
“别坐太久。”
“坐一会儿。”
她没再拦。
男人把火机放到膝盖上,看着我。
“你们不走?”
我说:
“等你把火机还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又笑了。
“你这人挺现实。”
“火机不是我的。”
“烟也不是?”
“也不是。”
“那是谁的?”
“一个老周。”
“老周听着就像会抽烟的人。”
“他确实会。”
男人夹着那根没点的烟,低头看检查单。
风把纸角吹起来。
我没有继续看。
有些东西,不该靠偷看知道。
系统却在这时慢慢浮出一行字。
【贵人节点确认。】
【姓名:方岩。】
【年龄:27。】
【状态:甲状腺癌确诊当日。】
【当前情绪:空白。】
【提示:他现在不需要安慰。】
【他需要一个人坐在旁边,不急着让他振作。】
方岩。
未来的技术合伙人。
现在坐在住院楼侧门边,夹着一根不能点的烟,像一个刚被世界从中间劈开的人。
方岩低头看着检查单,忽然开口:
“甲状腺癌。”
他说得很平。
像在念别人的报告。
“医生说,别太害怕,甲状腺乳头状癌预后通常还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像产品经理跟我说,‘这个需求不难,两天能上’。”
他笑了一下。
“不难。”
“好治。”
“问题不大。”
“每个字都像在安慰人。”
“但组合起来就是一句——你得癌了。”
我没有说话。
周晚晴也没有。
风从住院楼侧门灌出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方岩把烟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没有点。
“我今天早上还在给投资人讲公司未来三年的增长曲线。”
“ppt第17页,我写的是平台化、规模化、自动化。”
“讲完以后,投资人问我,未来三年最不可控的风险是什么。”
他低头笑了一下。
“我当时回答,市场变化。”
“现在想想,真他妈幼稚。”
“最不可控的是自己脖子里那颗结节。”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很平。
平到像在复盘一个项目失败原因。
我问:
“你做什么的?”
“写代码的。”
“后来创业。”
“做什么方向?”
“企业服务。”
“说人话。”
他看了我一眼。
“给一堆不懂系统的人做系统。”
“什么系统?”
“留痕系统。”
我抬眼。
方岩夹着烟,继续说:
“谁改了流程,什么时候改的,谁签字,谁背锅,都得留下来。”
“我爸以前开小厂,账乱、货乱、人也乱。”
“有一次客户赖账,他拿不出完整发货记录,硬是吃了十几万的亏。”
“后来厂没了。”
“我那时候就觉得,很多人不是输在没努力,是输在没有留下证据。”
留痕。
这个词对我现在很敏感。
纸进去了。
703留档了。
刘文斌交了方向。
所有事情,都在围绕“有没有留下来”打转。
方岩继续说:
“所以我做系统,最烦那种口头说了算。”
“谁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在哪个流程里改的?”
“改完有没有记录?”
“责任怎么转移?”
“这些东西不写清楚,人就会被流程吃掉。”
他停了一下,看向我。
“你怎么这个表情?”
我说:
“你这烟没白夹。”
“什么意思?”
“说得挺有用。”
方岩苦笑。
“我都癌了,还能有用?”
我看着他。
“癌症不是职业状态。”
他愣住。
我说:
“医生还没宣布你退休。”
方岩看着我。
几秒后,他忽然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咳了一下。
周晚晴皱眉。
“别太用力。”
方岩抬手。
“护士同志,我尽量。”
他笑完,眼眶有点红。
不是哭。
像人笑得太狠,把藏着的那点东西震出来了。
“你叫什么?”
他问。
“陈默。”
“沉默的默?”
“嗯。”
“我叫方岩。”
他说。
“岩石的岩。”
我点头。
“挺硬。”
“以前觉得挺硬。”
方岩低头看检查单。
“今天医生一说,我才知道,石头里面也会长东西。”
他把检查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动作很慢。
像不想再看。
又不敢扔。
周晚晴这时开口:
“医生有没有给你后续方案?”
方岩看向她。
“让我找甲乳外科评估手术。”
“说要看淋巴结情况。”
“还说大部分预后可以。”
他顿了一下。
“我现在最烦‘可以’这个词。”
周晚晴说:
“可以不是保证。”
“所以烦。”
“但也不是坏消息。”
方岩沉默。
周晚晴没有继续安慰。
她只是说:
“明天去挂专科。”
“别拿百度当主治医生。”
方岩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刚搜了?”
周晚晴看他的手机。
屏幕上还停着搜索页面。
他低头一看,苦笑。
“行。”
“被抓现行。”
我说:
“别搜太多。”
方岩问:
“你也搜过?”
“我腰突最严重那天,搜过‘腰突会不会瘫’。”
“结果呢?”
“越搜越像明天就要坐轮椅。”
方岩看了看我。
“那你现在?”
我站起来一点,又坐回去。
“刚毕业。”
方岩笑了。
“你这说法有意思。”
我把保温杯递过去。
“喝点?”
他看着杯子。
“什么?”
“汤。”
“你随身带汤?”
“别人塞的。”
“又是那个老周?”
“这次是李姐。”
方岩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
汤还热着。
他愣了一下。
“这什么汤?”
“馄饨汤。”
“怎么有点咸?”
“李姐手重。”
“但挺好喝。”
“嗯。”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
这次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把保温杯递回来。
“谢谢。”
我说:
“谢李姐。”
“哪个李姐?”
“开馄饨摊的。”
“你这人身边怎么都是老周、李姐。”
“还有老何。”
“听起来不像创业团队。”
“比创业团队靠谱一点。”
方岩看着我。
“你做什么的?”
“网约车司机。”
他愣住。
“真的?”
“真的。”
“现在司机都这么会聊天?”
“我以前也不会。”
“那现在怎么会了?”
我想了想。
“被乘客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