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开始频繁地做梦。
起初只是些零碎的片段——一片废墟、一阵雷声、一个模糊的背影。他醒来后只能抓住一点残留的感觉,像手指间漏过的水,怎么也留不住。
但最近,梦开始变得清晰了。
这一次,他站在一座山门前。
两根通天石柱高耸入云,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灵光流转不息。石阶从山门处一路延伸向上,消失在云海之中。台阶两侧种满了灵桃树,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粉白色的锦缎。
这里不是落云宗。
不对——这里是落云宗。但和他见过的落云宗不一样。他见过的落云宗山门没有这么高,石柱上的符文没有这么亮,灵桃树也没有这么大。
这是很多年前的落云宗。
江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他只是……知道。
“怀瑾。”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念猛地转身。
一个少年站在他身后,穿着月白色的弟子袍,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好剑。
是师父。
不,不是师父。是年轻时的师父。
比现在年轻很多,眉眼间还没有那种沉沉的疲惫,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眼睛很亮,像山间初融的雪水,清澈见底。
“知夏。”江念听见自己开口。
声音不是他的。是别人的。是一个更沉、更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的声音。
“你又跑到山门来看什么?”年轻的沈知夏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也望向远处的云海。
“看云。”那个声音说,“知夏,你说云的那边是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沈知夏笑了一下,“你每次来看云都问这个。”
“那你每次都没回答。”
沈知夏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云的那边,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沈知夏说,“不管多远,我都会陪你去。”
江念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想伸手去碰一碰那个年轻的沈知夏,想告诉他“我在”,想问他“后来呢”——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冷冷地铺了一地。
江念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怀瑾。
那个声音叫他怀瑾。
江念坐起身,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不是第一次在梦里听到这个名字了。但这一次,叫出这个名字的人是他自己。那个声音是他的——不,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但那具身体是他的感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梦里也出现过。比现在大一些,骨节更分明一些,指尖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那不是他的手。是梦里的“他”的手。
但他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力量,以及握剑时的笃定。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不确定那到底是梦,还是……记忆。
天亮之后,江念去找了沈知夏。
他想问清楚。
但走到洞府门口,他又犹豫了。他想起那天晚上,他问师父“你认识一个叫怀瑾的人吗”时,师父的表情。那种被戳穿之后的、无处可逃的脆弱,他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敲了门。
“进来。”
沈知夏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古旧的竹简,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似乎在批注什么。他抬起头,看见江念,眉心微微一动。
“伤还没好全,不好好躺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师父,”江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沈知夏放下笔,看着他。
“问。”
“落云宗的山门,以前是不是有两根石柱?”
沈知夏的手指微微一顿。
“石柱上刻满了符文,比现在亮很多。”江念继续说,“石阶两边种的是灵桃树,比现在的大一倍。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粉色的雪。”
沈知夏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呼吸停了一瞬,握着朱砂笔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但这些细微的变化,江念都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知夏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江念听出了底下的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