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从灵墟回来后的第三天，落云宗发生了一件大事。
灵脉出现异常波动。
这不是小事。落云宗的灵脉是整座山的命脉，灵气从灵脉中涌出，滋养着山上的每一株灵药、每一只灵兽、每一个修士。如果灵脉出了问题，整个宗门的修炼都会受到影响。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负责巡查灵脉的外门弟子。他们在例行巡查时发现，灵脉的灵气浓度比平时下降了将近三成。这不是正常的波动范围。三成，意味着至少有一条支脉出现了问题，或者——主脉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消息传到掌门道渊真人那里，他立刻召集了所有长老议事。
沈知夏也在其中。
议事在大殿举行，殿内燃着龙涎香，香气浓郁而沉稳，像一只无形的手，压住了在场所有人的浮躁。长条形的案几两侧坐满了人，从元婴期的长老到金丹期的执事，大大小小二十余人，将整座大殿挤得满满当当。
道渊坐在上首，拂尘搭在手臂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经过八百年修炼的眼睛里，有一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到的凝重。
“灵脉异动的原因，查清楚了吗？”道渊问。
负责灵脉的执事站起来，行了一礼，声音有些发紧：“回掌门，初步探查，异动来自灵脉深处。我们的探查阵法只能深入到主脉的三百丈处，再往下，就进不去了。”
“进不去是什么意思？”一个长老皱眉问道。
“下面的灵压太强，探查阵法的灵力一进入就被碾碎了。”执事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们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了。最后一次，还损失了一个探查阵盘。”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灵脉深处的灵压确实比表层强，但不应该强到碾碎探查阵法的程度。除非——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道渊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在座的长老们脸上扫过。
“谁愿意下去看看？”
没有人说话。
不是没有人敢，而是每个人都在权衡。灵脉深处情况不明，贸然下去，万一遇到什么危险，连逃都来不及。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宗门的支柱，损失任何一个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我去。”
沈知夏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知夏没有看任何人。他坐在末席，背挺得很直，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道渊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知夏，你知道下面可能有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去？”
沈知夏抬起头，看着道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只有道渊才能读懂的东西——那不是勇气，不是责任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私人的东西。
“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沈知夏说。
大殿里又安静了。没有人追问他要确认什么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知夏不是一个会说废话的人。他既然说了“要确认一件事”，那就是真的有一件事需要他亲自去确认。
道渊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你去。但有一个条件——带一个人。”
沈知夏的眉心微微一动。
“谁？”
“你的小徒弟，江念。”
大殿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带一个练气一层的弟子下灵脉？那不是在帮忙，是在添乱。灵脉深处的灵压连探查阵盘都扛不住，一个练气一层的弟子下去，怕是连一炷香都撑不过就会被压成肉饼。
沈知夏没有说话。他看着道渊，道渊也看着他。
“掌门，”一个长老忍不住开口，“江念才练气一层，下去太危险了——”
“我知道。”道渊打断了他，“但他必须去。”
“为什么？”
道渊没有回答。他看着沈知夏，目光里有一种只有沈知夏才能读懂的东西。
沈知夏读懂了。
因为江念是江怀瑾的转世。而江怀瑾，是唯一一个活着从灵脉深处走出来的人。
百年前，灵脉也出现过类似的异动。那时候下去探查的是江怀瑾。他在下面待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几乎丢了半条命，但他活着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个消息——灵脉深处有一个封印，封印正在松动。
那个封印，就是后来他用自己的命去重新封住的那个。
如今，异动再次出现。
道渊要江念下去，不是因为他的修为，而是因为他的灵魂。那个曾经封印过魔窟的灵魂，也许能感知到别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我不同意。”沈知夏说。
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扔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大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知夏在落云宗几百年，从来没有公开反对过掌门的决定。他是出了名的守规矩、懂分寸、知进退。但今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我不同意”四个字。
道渊没有生气。他只是一直看着沈知夏，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
“知夏，你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沈知夏说，“但我还是不同意。”
“理由。”
沈知夏沉默了一瞬。
“他还没有准备好。”
道渊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几个人能听见。但沈知夏听见了。那声叹息里有太多东西——有理解，有无奈，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