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越来越窄，窄到江念的肩膀几乎擦着两侧的石壁。暗红色的岩石在灵灯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像凝固的血。那些像血管一样的纹理越来越密，越来越粗，有些地方甚至鼓出了石面，像一根根暴露在外的青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江念不敢再看那些纹理。他低下头，盯着沈知夏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地跟着。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师父一定能听见。
“到了。”沈知夏忽然停下来。
江念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收住脚，抬起头。
通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面平整的石壁，石壁上没有那些血管状的纹理，而是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和通道入口处的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密、更亮。灵光在符文中流淌，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石壁中央，然后消失不见。
沈知夏把灵灯举高了一些，光照在石壁上，符文的光芒瞬间亮了几倍，像被惊醒了一样。
“这道石壁后面，”沈知夏说，“就是灵脉的核心。”
他伸出手，按在石壁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符文的光芒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将他的手照得几乎透明。他闭上眼，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几息，他睁开眼，收回手。
“封印还在，”他说，“但比百年前弱了很多。”
百年前。
江念注意到这个词。师父很少提起“百年前”。每次提起，都是和江怀瑾有关的。
“百年前，”江念小心翼翼地问，“封印也松动过吗？”
沈知夏没有回答。他再次把手按上石壁，这一次，他掌心中涌出一股灵力，注入石壁的符文中。符文猛地亮了起来，光芒刺得江念眯起了眼。石壁开始震动，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壁后面苏醒。
“退后。”沈知夏说。
江念退后了几步。
石壁从中间裂开了。
不是像门一样向两侧打开，而是像水面被划开一样，符文的光芒向两边退去，露出中间一条狭窄的缝隙。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了一个约莫一人宽的入口。
入口后面，是彻底的黑暗。
不是通道里那种有石壁、有顶的黑暗，而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黑暗。沈知夏手中的灵灯照进去，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只能照亮入口处不到三尺的距离。
“进去之后，”沈知夏转过头，看着江念，“不管看到什么，不要慌。跟紧我。”
江念点了点头，握紧了怀霜。
沈知夏率先走进了那片黑暗。江念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通道忽然开阔了。
江念从狭窄的石缝中走出来，眼前豁然开朗。他愣在原地，仰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大到什么程度？他看不到顶，头顶是一片漆黑，像倒扣的夜空；看不到边，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像被吞进了某种巨兽的腹中。只有沈知夏手中的灵灯照亮了方圆几丈的地方，再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堵墙，把光死死地挡在外面。
脚下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石径，宽不过三尺，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裂谷。裂谷中有风涌上来，带着一种灼热的、硫磺般的气息，扑在脸上像火烤。江念往裂谷中扔了一块碎石，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回声。
他不敢再扔了。
“小心脚下。”沈知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条路没有护栏，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江念咽了口唾沫，把怀霜抱得更紧了一些，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知夏身后。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但能看到的仍然有限。石径两侧的裂谷中，偶尔会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烧，又像是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师父，”江念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小，“这里是什么地方？”
“灵脉的核心。”沈知夏说，“落云宗的灵脉从这里发源，向四面八方延伸，滋养着整座山脉。”
“那这些红光是什么？”
沈知夏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江念感觉到了——师父的步伐慢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魔气。”沈知夏说。
江念的心猛地一沉。
魔气。他在典籍里读到过。那是与灵气相对的东西，来自地底深处，来自上古时代被封印的魔域。魔气会侵蚀修士的灵脉，污染修士的神识，让一个正派修士在短时间内堕入魔道。修仙界对魔气的态度只有一个——封住，封死，封到天荒地老，永远不要让它重见天日。
“这里……有封印？”江念问。
“有。”沈知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很古老的封印。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每隔几百年，封印就会松动一次，魔气就会外泄。每一次松动，都需要有人献祭，才能重新封住。”
江念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想起灵墟中那道剑意。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想起那个梦——那个祭坛，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那把黑色的剑，以及纵身跃入黑暗时，身后沈知夏的喊声。
“献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些发干，“献祭的人……会怎样？”
沈知夏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灵灯的光芒在他手中稳稳地燃烧着，没有一丝晃动。但他的背影在江念眼中忽然变得很单薄，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石径的尽头，是一个平台。
平台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是用整块的黑色玉石铺成的。玉石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平台的四个角上各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发着暗红色的光，和裂谷中闪过的那些红光如出一辙。
平台中央，有一个洞口。
不是普通的洞口。它不大，直径不过三尺，但它的存在感强得惊人。江念站在平台边缘，离那个洞口还有好几步远，就已经感觉到了从里面涌出来的东西——不是风，不是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东西。
是恶意。
纯粹的、不带任何掩饰的恶意。像一个被关在地底深处千万年的东西，闻到了生人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但江念能感觉到它——它在看他。从那个洞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江念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深入骨髓的反应。他的身体在告诉他——离开这里。现在。马上。这个地方不是你能来的。
但他没有动。
因为沈知夏站在平台中央，背对着他，面朝那个洞口。灵灯被他放在脚边，火光映在他的白袍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黑色的玉石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十字架。
“师父。”江念喊了一声。
沈知夏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