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不是秋雨绵绵的那种,是闷了大半天之后突然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暴雨。天色黑得跟傍晚似的,椒房殿的屋檐上水帘一道接一道地往下灌,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积了寸深的水。
顾明蕴让宫人把门窗都关了,自己缩在内殿的暖阁里抄经。
外面雷声滚过的时候,笔尖抖了一下。
她放下笔,起身给暖炉里添了一块炭。炭火噼啪爆了一声,暖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锦书浑身湿透地冲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娘娘,出事了。”
顾明蕴看她的脸色,心沉了一下。
“什么事。”
“顾府,顾府被围了。”
锦书喘了几口气,声音发颤。
“今早卯时,禁军出动三千人,把丞相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说是奉旨查办,不准任何人进出。大少爷在门口和禁军起了冲突,被按住了。丞相大人让人传话出来,说让小姐不要慌,不要出椒房殿,等消息。”
顾明蕴站在暖炉旁边,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的表情,但她握着火钳的那只手,指节全部发白了。
“查办的罪名是什么。”
“说是,通敌。”
锦书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通敌。
顾明蕴的脑子在那一刻快速运转。
凉州之战,戎狄突然南下,三座城寨一夜之间全部失守。三万边军折损过半。那场战役的惨败程度不合常理,戎狄不可能在没有内应的情况下精准地绕过所有哨卡,直取城寨的薄弱点。
这意味着有人向戎狄泄露了边防部署。
而边防部署的调令,经由兵部,最终签批权在中书省。
在丞相手上。
顾明蕴闭了一下眼睛。
"陛下在哪里。”
“在御书房,从天亮就没出来。谁求见都不见。”
“太后呢。”
“长宁宫闭门,也没有动静。”
顾明蕴松开火钳,搁在炉架上。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一把梳子,开始梳头。
锦书愣住了。
“娘娘,您这是?”
“替我更衣。换正式的皇后服制。”
“娘娘,您要做什么?”
“去御书房。”
锦书的眼眶红了。
“娘娘,陛下谁都不见,您去了也未必。”
顾明蕴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锦书把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他见不见我,是他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暴雨没有停。
顾明蕴穿着正式的皇后凤袍,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积水,一步一步走向御书房。
从椒房殿到御书房,隔着三重宫门、两条甬道。平日走路要一刻钟,今天积水没过脚踝,凤袍的下摆全部浸透,沉甸甸地拖在水里,每走一步都比往常费力一倍。
宫人们要打灯笼跟着,被她拒了。锦书要跟,也被她拦下。
她一个人走。
雨砸在伞面上,声音大得盖过了一切。
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太监拦住了她。
“娘娘恕罪,陛下吩咐了,今日不见任何人。”
顾明蕴站在雨里,凤袍的裙摆已经脏了,绣金的凤凰被泥水沾染,失了原本的光彩。
“也不见皇后?”
太监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她。
“陛下说,所有臣妃嫔,一概不见。”
顾明蕴看着紧闭的御书房门。
门是朱红漆的,上面嵌着金色的门钉。门后面就是那个男人。他坐在紫檀木做的御案后面,手里拿着她父亲通敌的证据,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那杯茶也许是她今天早上亲手泡的。他喝了一口,然后下了旨意,围住了她父亲的宅子,定了谋逆的罪名。
顾明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