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收起油纸伞,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陛下不见,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什么时候他见了,什么时候我再走。”
太监拦不住她,只能看着她站在那里。
雨还在下。
伞收了,冰冷的雨水瞬间淋透了她的发髻和肩头,凤袍上的金线很快就被浇成了深色。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没有闭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朱红的门。
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
从巳时等到午时,从午时等到未时。
雨势小了一点,但没有停。
守门的太监几次劝她回去躲躲雨,她都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
快到申时的时候,御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萧衍站在门内,身上还是那件深青色的龙袍,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看见站在雨里的顾明蕴,眉头皱了起来。
“进来。”
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顾明蕴踩着湿滑的台阶走进去。鞋底沾的雨水在干净的金砖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她站在御书房中央,凤袍下摆滴水,很快就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萧衍看着那滩水。
“你要干什么。”
顾明蕴抬起头,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发丝贴在额角,显得那张脸格外苍白。
“陛下,臣妾请求彻查父亲通敌的罪证。”
萧衍站在御案后面,没有动。
“后宫不得干政。”
“他是我父亲。”
“他首先是大启的臣子。”
萧衍走到她面前,距离只有两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她耳边。
“他拿着大启的俸禄,做着吃里扒外的事,罪该万死。顾明蕴,你现在站在这里,是在质问朕吗?”
顾明蕴看着他。她看了他很久。
从他登基那天第一次见面开始,一个个画面在脑子里翻涌。望星楼上的桂花酒,椒房殿里的金疮膏,中秋夜醉酒后握过她手腕的温度,雨停那天他站在廊下,把伞倾给她半个肩膀。
所有那些看起来温情脉脉的细节,原来都只是布棋的手法。
她从一开始,就是他用来牵制父亲的诱饵。
她的父亲是他谋图已久的对手。她是他放在对手心窝上的一把刀。她所有的慌乱和疑心都被那些温柔一点点磨平,现在终于到了收刀的时候。
顾明蕴伸出手。
她的手被冻得冰凉,指尖抖得厉害。但她还是把手伸过去了。
她指着萧衍的胸口。
“你告诉我,萧衍。你从我进宫第一天,就布好了这个局对不对。”
她的声音没有抖,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封我做皇后,对我好,给我送药,雨天在廊下等我回来,这些都是做给我父亲看的。都是你局里的一步,对不对。”
萧衍看着她。她的眼睛通红,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里面烧着一把火。那团火快要把他烧穿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
“是。”
一个字。
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她的心脏。
顾明蕴往后退了一步。
她退到门槛边,后背顶在冰凉的门扇上。她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臣妾知道了。”
她说。
脸上没有眼泪,声音也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眼睛,原来里面还有光,现在那光被这场雨水浇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臣妾父亲。”
萧衍看着她。他喉结动了一下。
“按律当斩。株连九族。”
顾明蕴点了点头。
“好。”
她拉开门,往外走。雨水重新落在她身上,这次她没有再打伞。
萧衍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走在雨里,一步一步,走回椒房殿的方向。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直到看不见那个背影,才关上门,转回身。
御案上,那本摊开的边防部署旧册,被雨水溅湿了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