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的那一刻,李牧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他没有。站在台上,看着台下记者们举起的手机、亮起的闪光灯、敲击键盘的手指,他感受到的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无数张嘴在议论他,无数只手在伸向他。
他成了公众人物。从一个无人知晓的程序员,到被十二家媒体同时报道的新闻主角,只用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他讲了自己的故事——被辞退、被分手、被偷代码、被暗处的人盯着。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煽情,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站在台上,用那种做技术汇报的平淡语气,把事实一件一件地摆出来。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他的话有了力量。台下有一个女记者红了眼眶,不是因为他讲了什么悲惨的故事,而是因为他太冷静了。冷静到不正常。一个刚被辞退、被分手、房间被翻的年轻人,站在台上,像在讲别人的事情。这种冷静,要么是麻木,要么是强大。她分不清是哪一种,但无论哪一种,都让她觉得心酸。
发布会在六点四十分结束。比原计划多了十分钟,因为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沈星河不得不两次延长提问环节。最后一个问题是苏晚问的——“李牧先生,你接下来最想做什么?”
李牧想了想,说了四个字:“回去写代码。”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但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善意。苏晚也笑了,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七个字——“回去写代码”,画了个圈。
发布会结束后,记者们涌上台,把李牧团团围住。录音笔、手机、麦克风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森林。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李牧先生,五亿元你怎么花?”“你会报复原公司吗?”“天工什么时候上线?”“你跟沈总是什么关系?”
李牧一个都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来不及。每一个问题刚说完,下一个就砸过来了。他被围在中间,像一个被猎人围住的猎物,无处可逃。
沈知行走过来,挤进人群,挡在李牧面前。“各位记者朋友,李牧先生今天不接受单独采访。有问题请通过星河科技公关部预约。”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堵墙。
记者们不甘心地散开了。李牧跟着沈知行走出发布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嘈杂声——记者们在打电话,在发稿,在讨论。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远处的海浪。
“感觉怎么样?”沈知行问。
“像被人打了一顿。”
沈知行笑了:“习惯就好。以后这种发布会还会有很多。”
电梯到了六十八楼。沈星河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跟人通话。她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看到李牧,她抬手示意他等一下,然后对着电话说了句“就这样,按我说的做”,挂了。
“怎么了?”李牧问。
“星辰科技的发布会取消了。”沈星河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们在官网上挂了个通知,说‘因故延期’。”
李牧皱了皱眉:“为什么取消?”
“因为你刚才宣布了三件事。”沈星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开源架构,开发者基金,远航芯片。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核弹。三颗一起扔,陈星河扛不住。”
李牧没有接话。他知道沈星河说得对。开源架构意味着天工的技术壁垒不再是壁垒,任何开发者都可以免费使用。这会让陈星河手里的专利价值大打折扣——你不能告一个开源项目侵权,因为侵权的主体是无数个不确定的个人开发者,不是一个可以起诉的公司实体。开发者基金意味着他不仅是一个技术提供者,更是一个生态建设者。他出钱资助独立开发者,那些开发者就会成为天工生态的一部分,成为他的天然盟友。至于远航芯片——那是釜底抽薪。如果天工能在远航的芯片上跑出三倍效率,那所有需要算力的开发者都会选择远航,而不是陈星河的方案。
三件事,三把刀,刀刀致命。
“沈总,你今天在发布会上说,方院士会接受新华社专访。时间定了吗?”
“定了。今天下午三点。”沈星河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六个小时。在这之前,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我办公室待着。”
“为什么?”
“因为陈星河不会善罢甘休。”沈星河推开办公室的门,“你现在是公众人物了,他不敢明着动你。但暗地里,他会做三件事——第一,找人挖你的黑料;第二,找媒体发你的负面新闻;第三,找专利律师准备起诉材料。这三件事,每一件都需要时间。我们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李牧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他把双肩包放在脚边,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一夜没睡,加上刚才发布会的精神高度紧张,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台下的记者,亮起的闪光灯,苏晚最后那个问题,他回答的那四个字。
“回去写代码。”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不是场面话,不是人设,是他真的想回去写代码。不是因为逃避,而是因为在代码里,他是安全的。代码不会背叛他,不会利用他,不会在凌晨两点蹲在他的隔壁用热成像仪监视他。代码只有对和错,没有谎言。
沈星河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时不时停下来,皱一下眉,然后又继续。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李牧睁开眼睛,看着她。
“沈总。”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沈星河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我说过了,天工值这个价。”
“我问的不是钱。”李牧坐直了身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我被辞退的那天下午就回复了我的消息?你为什么在我说出五亿的时候连价都没还?你为什么让沈知行凌晨四点去接我,把我带到那个不在任何公开记录里的安全屋?”
沈星河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李牧,沉默了几秒。
“有些问题,答案很简单。”她说,“但简单的答案,往往最难让人相信。”
“你试试看。”
沈星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变了——变得柔软了一些,像是一层冰面下有了流动的水。
“你父亲李建国,是我父亲沈伯年的合伙人。”
李牧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方远山说过的话——你父亲是星河科技的早期创始人之一。但方远山说的是二十年前,沈星河说的是什么时候?
“你认识我父亲?”李牧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认识。”沈星河摇头,“我父亲去世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他说,二十年前,他跟两个朋友一起创办了一家公司。那两个人,一个是方远山,一个是李建国。李建国是三个人里最聪明的,但他的理论太超前,那时候的技术根本实现不了。后来李建国查出了癌症,退出了公司,把股份全部转给了我父亲。”
沈星河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牧脸上。
“我父亲说,李建国临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老沈,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做成事,是没看到我儿子长大。如果以后有机会,帮我看着他。’”
李牧的手指慢慢收紧。父亲临终前,不仅给方远山打了电话,也给沈伯年留了话。他把能托付的人都托付了,唯独没有直接告诉他——因为“让他自己走,他走出来的路,才是他的”。
“所以你买天工,是因为你父亲的嘱托?”
“不全是。”沈星河说,“天工的技术,确实值五亿。我父亲的话,只是让我愿意多给你一些信任。但如果你写的是一个垃圾模型,别说五亿,五百万我都不会出。”
李牧盯着她看了很久。沈星河的眼神很坦荡,坦荡到不像是装出来的。
“沈总,谢谢你。”
“不用谢。”沈星河重新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去睡一会儿。下午还有事。”
李牧没有睡。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一直在转。父亲,沈伯年,方远山,林婉清——这四个人的关系,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父亲会退出公司?为什么林婉清也会同时离开?为什么沈伯年从不提起这段往事?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中午十二点,沈知行送来两份盒饭。李牧打开看了一眼,宫保鸡丁,番茄炒蛋,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很普通的盒饭,但比他在出租屋里吃的外卖强多了。
“吃吧。”沈知行把筷子递给他,“吃完我送你去方院士那儿。”
李牧接过筷子,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硬,但热乎的,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洋洋的。
“沈知行。”
“嗯?”
“你姐跟你提过我父亲吗?”
沈知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了沈星河一眼,沈星河微微摇头。
“没有。”沈知行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李牧没有追问。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饭菜多好吃,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消化今天上午接收到的所有信息——父亲的遗言,沈伯年的嘱托,方远山的等待,林婉清的沉默。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吃完饭,沈知行开车送李牧去方远山的实验室。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出了四环,又出了五环,拐进一条两边都是杨树的柏油路。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一片宽阔的院落,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院落尽头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方远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门口的冬青。看到车子停下来,他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
“来了?”他说,“进来吧。”
李牧跟着方远山走进小楼。一楼是一个大开间,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论文、书籍和几台老旧的服务器。角落里有一个小厨房,灶台上放着一把紫砂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旧书、茶叶和焊锡的味道。
“你随便坐。”方远山走到厨房,拿起紫砂壶,“喝茶吗?”
“好。”
方远山泡了茶,端到桌上,给李牧倒了一杯。茶汤清亮,香气很淡。李牧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温温的,刚好入口。
“方院士,你跟我父亲是怎么认识的?”
方远山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大学同学。他是物理系的,我是无线电系的。但我们住同一栋宿舍楼,经常在水房碰见。”方远山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时候你父亲在水房里弹吉他,唱《在那遥远的地方》,整栋楼都能听见。”
李牧的手指微微发抖。他从来不知道父亲会弹吉他。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上课,就是坐在书桌前看书、写东西。他从没见过父亲弹吉他,也从没听父亲唱过歌。
“后来呢?”
“后来毕业了,他当了老师,我读了研。联系少了,但每年过年都会通个电话。”方远山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沉,“他去世前一个月给我打电话,说查出了肝癌。电话里他没提你,就说了一句‘远山,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走得早了点’。挂了电话之后,他又打过来,说‘我儿子李牧,你要是以后方便,帮我看着他点’。”
方远山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我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你出事了。”
李牧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水映出他的脸,扭曲的,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方院士,昨天那封邮件,是你自己写的吗?”
方远山沉默了几秒。
“不是。是沈星河让我发的。”
李牧抬起头。
“她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说你被人举报抄袭我的论文,记者已经拿到了材料,天亮就要发。她说如果你能在发布会上替你澄清,这件事就压得住。”方远山的声音很平静,“我说我的论文还没发表,怎么澄清?她说——你就说你是受他启发写的论文。”
李牧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让你承认抄袭我?”
“对。”方远山点头,“她说只要我承认是受你启发写的论文,那就不存在你抄袭我,而是我借鉴你。舆论风向会彻底反转。”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你答应了。”李牧说。
“我答应了。”方远山看着他,“但不是因为沈星河的说服。是因为你爸。八年前他在电话里让我看着你,我没做到。这八年我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更别说看着你。现在你出了事,我如果连一封邮件都不肯发,我死后没脸见你爸。”
李牧的眼眶发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的温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