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李牧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敲门，而是急促的、用力的、像是要把门砸开的敲法。他猛地坐起来，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第一反应是翻他房间的人回来了，第二反应是拿起床头柜上的离线服务器——铁的，很沉，能当武器。
敲门声停了。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李牧握紧了服务器，赤脚走到门口。门开了，外面站着的人让他愣住了。
沈知行。
沈星河的弟弟，星河科技副总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危险、随时准备砍人。
“穿衣服，跟我走。”沈知行说，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去哪儿？”
“安全的地方。你这里不安全了。”
李牧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路灯的光昏黄而微弱，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suv，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谁让你来的？”
“我姐。”沈知行走进房间，目光扫了一圈，在看到被翻过的抽屉和衣柜时停了一下，“她猜到你这里会出事，让我来接你。”
李牧没有动。他盯着沈知行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但沈知行的眼神很坦荡，坦荡到不像是在演戏。
“给我两分钟。”李牧说。
他快速穿好衣服，把离线服务器装进双肩包，把父亲的笔记本塞进内袋，又从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揣在口袋里。沈知行看到那把刀，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们下楼，上了suv。沈知行开车，李牧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李牧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住的那栋楼的四楼窗户里，灯亮了。
不是他的房间。是他的隔壁。
隔壁住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不好使，晚上九点就睡了。凌晨四点，她不会开灯。
有人在等他离开。
“看到了？”沈知行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看到了。”
“那个人从凌晨两点就蹲在你隔壁。我上楼的时候，他躲进了楼梯间。我没看清脸，但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
“什么？”
“手机。但不是普通的手机，屏幕上连着一个小型的热成像仪。”沈知行的声音很冷，“他在等你出门，想知道你去了哪里。”
李牧的手指慢慢收紧。热成像仪。这不是普通的小偷，不是普通的商业间谍。这是专业设备，是那些真正干脏活的人才会用的东西。
“你姐知道是谁吗？”
“知道。”沈知行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但她不会告诉你。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沈知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北京的凌晨很安静，街道空旷得像另一个世界。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光影在车窗上交替明灭。李牧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心里出奇地平静。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已经过了惊慌失措的阶段。昨天，他被辞退，被分手，房间被翻。今天，有人在凌晨两点蹲在他的隔壁，用热成像仪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明天，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恐惧是一种奢侈品，他已经负担不起了。
车子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前停下。楼不大，外墙刷着深灰色的涂料，没有招牌，没有标识，看起来像一栋普通的办公楼。但李牧注意到，门口有两个摄像头，角度覆盖了所有方向，而且是最新的型号，带夜视和运动追踪。
“这是哪儿？”李牧问。
“星河科技的技术安全中心。”沈知行熄了火，“我姐的私人地盘，不在公司架构图里，没有任何公开记录。全北京，知道这个地方的不超过十个人。”
他们下了车。沈知行走到门口，刷了卡，按了指纹，又让摄像头扫了虹膜。三道门禁，每道都严丝合缝。门开了，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几扇紧闭的金属门。走廊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灯火通明。
沈星河坐在房间里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没换衣服，还是白天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但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上，看起来比白天柔软了一些。
“来了？”她抬头看了李牧一眼，“坐。”
李牧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沈知行没有坐，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像一尊门神。
“你房间被翻的事，我已经让人查了。”沈星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翻你房间的人，不是普通的小偷。他们很专业，戴了手套，穿了鞋套，没有留下指纹和脚印。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们翻了你的冰箱。”
李牧愣了一下。翻冰箱算什么错误？
“普通的小偷不会翻冰箱。”沈星河说，“因为冰箱里没有值钱的东西。但他们翻了，说明他们不是来找钱的，是来找东西的。而冰箱是一个最不可能藏重要东西的地方，所以他们最后才翻。这说明他们有固定的搜索流程，像军人或者特工。”
李牧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们在找天工的代码。”他说。
“对。”沈星河点头，“而且他们不知道天工的代码在你随身的服务器里。所以他们翻遍了你的房间，什么都没找到，只拿走了那个u盘。”
“那个u盘里的代码是三个月前的，有漏洞。”
“我知道。”沈星河嘴角微微上扬，“所以我说他们犯了错误。他们会花时间去分析那个u盘里的代码，会试图运行它，然后会触发那个漏洞。等他们发现那个漏洞的时候，他们已经暴露了。”
李牧看着沈星河，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她不仅是在保护他，她是在利用他做诱饵，钓出那些藏在暗处的鱼。
“沈总，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来翻我的房间？”
沈星河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牧。
“你被辞退的那天下午，我就收到了消息。不止一个渠道，至少有三个不同的人告诉我，星辰科技的人在打听天工的事。”她转过身，看着李牧，“所以我让你明天开新闻发布会。不是为了炒作，是为了把天工暴露在阳光下。那些在暗处的人，最怕的就是光。”
李牧沉默了几秒。
“星辰科技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沈星河看了沈知行一眼。沈知行微微点头，关上了房间的门。
“李牧，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不在任何公开记录里。”沈星河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完之后，可以选择信，也可以选择不信。但我希望你记住——我告诉你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李牧点头。
“星辰科技的创始人陈星河，是我前夫。”
李牧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在来的路上已经猜到了几分。星河，星辰——这两个名字太像了，不可能是巧合。
“我们结婚的时候，公司还叫‘星河星辰’，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合起来的。”沈星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后来离婚，公司拆分，他拿走了底层技术和专利，我拿走了ai应用和资本。从那以后，我们就是死对头。”
“但他不满足于只做底层技术。”沈星河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想要ai应用的市场，想要我的份额，想要把我挤出这个行业。所以他在五年前开始布局——投资了一批小公司，安插了一批人，专门盯着星河科技的每一个技术突破。”
李牧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所在的那家公司，是他投资的？”
“不直接。隔了两层股权，但最终控制方是星辰科技。”沈星河看着他，“你被辞退，不是因为什么经济性裁员。是因为你写出了天工，而天工的核心算法，直接绕过了陈星河手里最值钱的那批专利。”
李牧的脑子飞速转动。他想起陈浩然说的那句“如果有人给你钱，你就卖。别留着”，想起那条“小心沈家”的陌生消息，想起今天凌晨蹲在他隔壁的那个带着热成像仪的人。
所有的事情，都有了解释。
“陈浩然是陈星河的人？”李牧问。
“是。”沈星河点头，“陈浩然是陈星河的远房堂弟，本名陈浩，进了那家公司之后才改的名字。他的任务就是盯着你，确保你不会在写出天工之前离职，也确保你在写出天工之后不会把代码带走。”
“但他没盯住。”李牧说。
“他没盯住，是因为你太聪明了。”沈星河的嘴角微微上扬，“你把代码存在离线服务器里，从不联网，从不上传，从不备份。陈浩然没办法远程获取，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把天工写完，然后被辞退，然后来找我。”
“所以你就用五亿买下了天工。”
“五亿不是买天工的价格，是买你的价格。”沈星河直视他的眼睛，“天工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但一个能写出天工的人，值多少钱，我没法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总，你刚才说陈星河手里有一批值钱的专利。天工绕过了它们，他会怎么做？”
沈星河的表情变得凝重。
“他会告你。专利侵权。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拖。专利官司打起来少则一年，多则三年。这期间，天工不能大规模商业化，你拿不到投资，找不到合作伙伴，最后只能把天工贱卖给他。”
“那你的五亿不是白花了？”
“不会白花。”沈星河走回沙发边，坐下来，“因为我有方远山。方院士是国内ai专利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他手里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天工的核心算法跟陈星河的专利有本质区别。官司可以打，但不会输。”
“但会拖很久。”
“对。”沈星河点头，“所以明天的发布会很重要。我们要在舆论上先发制人，让陈星河不敢轻易起诉。一个被全国人民关注的技术天才，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李牧苦笑了一下：“技术天才？我只是一个被辞退的程序员。”
“被辞退的程序员，和被扫地出门的技术天才，是同一个人。”沈星河看着他，“区别只在于你怎么说，以及谁在替你说。”
李牧明白了。沈星河买下天工，不只是为了技术，也是为了他这个人——一个可以被塑造成“被大公司打压的天才”的形象，一个可以用来应对监管和舆论的盾牌。
他是一面盾牌，也是一颗棋子。
但他不在乎。因为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
“沈总，明天的发布会，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沈星河说，“你只需要站在台上，把你的故事讲出来。剩下的，我来处理。”
李牧点头。他站起来，准备走。
“李牧。”沈星河叫住他。
他回头。
“你那个u盘里的旧代码，除了内存泄漏，还有什么？”
李牧想了想。
“还有一个后门。”
沈星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什么后门？”
“那个版本的代码，会在运行七十二小时后，自动向一个固定的ip地址发送一份完整的内存转储。”李牧的声音很平静，“那个ip地址，是我的。”
沈星河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偷你的代码？”
“我不知道会有人偷。”李牧说，“但我知道，我写的每一行代码，都可能是最后一道防线。”
沈星河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
“去吧。明天早上六点，星河科技大厦。别迟到。”
李牧走出房间，沈知行跟在他身后。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得墙壁像医院的病房。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李牧。”沈知行忽然开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