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山走后的第七天，李牧回到了那间实验室。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炭笔画。他用方远山留下的钥匙开了门，一楼大开间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圆桌、白板、书柜、那台老旧的服务器。桌上摊着方远山未写完的稿纸，铅笔搁在上面，笔尖秃了，像一支用了很久舍不得扔的笔。李牧在桌前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那个位置，看着那支笔，看着那些再也写不完的公式。
他拿起铅笔，削尖，在稿纸的末尾接着方远山停下的地方继续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用力得像在雕刻。他不确定自己写的对不对，但他知道，如果不对，方远山会在他梦里告诉他。
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深蓝，又变成黑色。他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凌晨两点的时候，他把最后一行公式写完，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然后慢慢散开，像方远山走时留下的最后一声叹息。
手机震了，是母亲苏晚。“李牧，你在哪儿？”
“方院士的实验室。”
“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写完最后一章就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写到天亮，然后直接去上课。你们李家的人，都不把自己当人。”李牧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母亲说他像父亲，不是长相，是不要命。挂了电话，他把稿纸整理好，装进文件袋，在封面写上方远山生前拟好的标题——《天工共生智能场计算理论基础》。作者：方远山、李牧。
方远山在前，他在后。这是方远山应得的位置。
方远山走后的第十天，天工智能召开了董事会。会议议程只有一项——方远山留下的专利对比报告。这份报告是天工应对陈星河专利诉讼的核心证据，一百多页，每一个公式都有推导，每一个结论都有实验数据支撑，经得起任何第三方审计，经得起任何法庭的质证。沈星河把报告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只用手指轻轻敲着封面。
“方院士用命写的这份报告，我不希望它只躺在抽屉里。我要把它提交给专利局，提交给法院，提交给每一个需要它的人。”
张维的继任者——新来的ceo赵峥举手。“沈总，这份报告一旦公开，就彻底撕破脸了。陈星河的专利会被部分无效，他会疯狂反扑。星河科技做好打三年官司的准备了吗？”
沈星河看着赵峥，目光像一把刀。“方院士连死都不怕，你怕打官司？”会议室里安静了，没有人再说话。全票通过。报告以天工智能的名义，正式提交给国家知识产权局。
方远山走后的第十五天，法院开庭了。不是方远山的专利报告——那份文件还在审查中——是苏晚的诉状。被告是当年批准那场试验的监管部门。法庭不大，只能坐五十个人，但来了上百个旁听的人，走廊里都站满了。记者们的摄像机架在门口，录音笔像密密麻麻的士兵。苏晚坐在原告席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被告席上坐着三个人——当年监管部门的代表，退休多年，头发花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们的律师在念辩护词，声音很大，但内容很空——“被告在审批过程中严格遵守了当时的法律法规，不存在违规行为。原告所诉事实发生于二十一年前，已超过诉讼时效。”
苏晚站起来，没有看律师，看的是那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二十一年前，你们签了一个字。那个字值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丈夫的命值多少钱？七名受试者、四人死亡。他们的命值多少钱？”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法官敲了法槌，“肃静”。苏晚坐下来，没有再说话。她的目的不是让那三个老人坐牢，是让所有人知道，二十一年前发生过什么。让那些还活着的、正在做同样事情的人知道，历史会记住他们。
方远山走后的第二十天，李牧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但声音很熟悉。
“李牧，我是陈星河。”
李牧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陈总，有事？”
“我想见你。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谈什么？”
“谈你父亲，谈方远山，谈天工。谈一个你听了之后，可能会改变主意的故事。”
李牧沉默了几秒。“好。”
挂了电话，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陈星河要见我，明天下午。”
苏晚秒回了：“他知道那场试验的全部真相，他在试探你。去，但什么都别答应。”
方远山走后的第二十一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李牧站在星辰科技大厦门口，看着雪花在灰色的天空中无声地飘落。大厦很高，比星河科技矮几层，但更宽，像一只匍匐在地面的巨兽。他走进大厅，前台的小姑娘核对了身份，带他走进电梯，按了最高层。电梯门开了，走廊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陈星河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是深色的实木，把手是金色的。李牧敲了门。“进来。”
陈星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看起来比方远山年轻很多，五十出头，头发乌黑，没有一丝白发，脸上没什么皱纹，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领带是暗红色的，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像他的专利——无懈可击。
“坐。”陈星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牧坐下来。陈星河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你长得像你爸，尤其是眼睛。”
李牧没有接话。这句话他从太多人口中听到了——林婉清、王建国、方远山、母亲苏晚、现在又多了一个陈星河。每一个说这句话的人，都跟他父亲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你找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