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才渐渐停歇。李牧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城市里偶尔一两只麻雀的啁啾,而是真正的、密集的、像交响乐一样的鸟鸣。他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母亲的房子,他的房间,父亲留下的台灯。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缕晨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金色线条。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鸟叫声,觉得它们像是在庆祝什么。
他起床,走出房间。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油烟的香味。苏晚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正在煎鸡蛋。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说:“刷牙洗脸,早饭好了。”
李牧走进卫生间,拿起牙刷。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老了——不是老了,是变了。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下巴的线条更硬了,眼神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沉淀。像一个被摇晃了很久的瓶子,终于放在了桌面上,里面的东西不再晃动,安安静静地待在该待的位置。
他洗漱完,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小米粥、煎鸡蛋、酱豆腐、馒头,还有一小碟他从小就爱吃的腌萝卜。这些食物冒着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腾,像一幅静物画。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小米粥熬得很稠,入口即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妈,你几点起的?”
“六点。习惯了。在纽约的时候也是六点起,二十一年没变过。”
李牧喝了一口粥,夹了一块腌萝卜,嚼了两口,咸香脆嫩,是他记忆里的味道。“你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也是六点起?”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你爸起得更早。他五点就起来了,坐在书桌前写东西。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里煮粥了。他说,早上脑子最清醒,写出来的东西错误最少。”
李牧想起父亲的笔记本,想起那些凌晨两三点、三四点的提交记录。父亲说早上脑子最清醒,但他在深夜写下的那些公式,每一个都精准得像雕刻。错误最少,不是因为时间,是因为专注。
“妈,爸写那些笔记本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写什么吗?”
苏晚沉默了几秒。“知道一部分。他不是不告诉我,是我听不懂。他的理论太超前了,我不是学这个的,只能听懂一些皮毛。但他每次写完一章,都会给我看,让我帮他检查错别字。我一个物理系的毕业生,沦落到给老公当校对。”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温柔,“但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他写,我看,他改,我再校。一本笔记本,来来去去好几遍,直到他满意为止。”
李牧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他想起自己写天工的时候,没有人在旁边看,没有人帮他校对,没有人跟他讨论。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面对着一台服务器,写了三个月。写完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屏幕上跳出的“hello, world”两个字,想哭,但没有哭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跟谁分享。现在他知道,那个位置,本该是母亲的。
“妈,你回来了,爸的笔记本有人校对了。”
苏晚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把眼泪和粥一起咽了下去。“快吃,上班要迟到了。”
天工智能的办公室在星河科技大厦的十五楼。整层都是开放的工位,没有隔间,没有独立办公室,连ceo李牧的工位都跟普通员工挤在一起。一张白色的长桌,一台显示器,一把人体工学椅,桌上放着一个马克杯、一个笔记本和一只削好的铅笔。他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桌上,把那只铅笔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到的时候,陆鸣已经在工位上了。陆鸣现在的作息比之前正常了很多——不再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而是规律的十个小时,偶尔加班,但不通宵。他的脸色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嘴角偶尔会有一丝浅浅的笑意——不是那种刻意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发自内心的、看到代码跑通了之后的笑。
“早。”李牧坐下来,打开电脑。
“早。”陆鸣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场计算v2.3跑通了。推理速度比v2.2快了百分之十五,精度没有损失。我把动态稀疏算法做了一个彻底的优化,让模型在推理过程中动态调整场的密度——密度高的地方精细计算,密度低的地方粗略计算,密度为零的地方跳过不计算。”
李牧凑过去看他的屏幕。一行行日志在屏幕上滚动,loss曲线平滑得像被熨斗烫过,准确率曲线稳稳地停在百分之九十六以上。“你上周不是说v2.2已经到极限了吗?”
“那是上周的我说的。这周的我,比上周的我聪明了百分之十五。”
李牧笑了。陆鸣也笑了,嘴角歪歪的,但那是真的笑。
苏晚在国贸租了一间小办公室,开了一家名叫“明镜”的科技伦理工作室。工作室不大,六十来平,隔成两间——外面是接待区,里面是办公室。墙上挂着她二十一年来获得的新闻奖项——两次普利策提名,三次亚洲新闻奖,五次中国新闻奖。但她最珍视的,不是这些奖杯和证书,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她和李建国在大学门口的合影,两个人笑得灿烂,阳光洒在他们脸上,年轻得让人心疼。
第一个来找她合作的是周远航。他推开明镜工作室的门,站在门口,看着墙上那些奖杯和照片,看了很久。
“苏阿姨,我想请你帮远航芯片做一个独立的技术伦理评估。不是应付监管的那种,是真的、彻底的、不留死角的、可以公开给所有人的评估。”
苏晚看着他,看了几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种评估一旦公开,芯片设计的每一个漏洞都会被竞争对手看到。你的公司可能会损失几十亿的估值。”
周远航点了点头。“我知道。但如果不做这个评估,我晚上睡不着觉。方院士走了,陈星河走了,你丈夫走了。他们走的时候,都是带着遗憾走的。我不想带着遗憾走。我想在我活着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完。”
苏晚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好。我帮你。不收钱。”
“苏阿姨——”
“不收钱。”苏晚的语气很坚定,“这不是钱的事。这是对的事。”
周远航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红。
沈星河在办公室里关了三天之后,终于走了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被李牧拽出来的。李牧敲了她的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应。他直接推门进去,看到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些文件,像一尊雕塑。
“跟我走。”
“去哪儿?”
“去看一个人。”
沈星河看着他,犹豫了几秒,站起来,拿起外套,跟着他走了出去。
李牧带她去了医院——那场试验的两名幸存者之一,周明远,六十二岁,终身残疾,坐在轮椅上,生活不能自理。他的妻子刘慧照顾了他二十一年,从年轻貌美的少妇熬成了满头白发的老人。他们的家在昌平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影——周明远出事之前拍的,那时候他还能站着,笑得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