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天工智能按时提交了调查组要求的全部材料。技术资料、财务记录、合作协议,摞起来有半米高。法务总监带着三个助理加了一周的班,把所有材料分类、编号、装订、装箱。
沈静收到了材料,给李牧打了一个电话。“材料收到了。我们会在三个月内完成初步审查。如果发现问题,会进入正式调查程序;如果没有问题,会结案。请耐心等待。”
“沈处长,我能问一句吗?您个人怎么看这些材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个人的看法,不影响调查结果。但既然你问了,我可以说——天工智能的开源生态,是我见过的做得最彻底、最透明、最无私的开源生态。如果这样的企业都要被反垄断调查,那中国的创新就没有未来了。”
李牧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沈处长,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调查组离开后的第四十三天,天工智能收到了一封信。不是调查结果,是法院传票。原告是新源资本,被告是天工智能、星河科技、远航芯片,案由是“垄断纠纷”。新源资本要求三家公司赔偿经济损失十亿元,并停止一切涉嫌垄断的行为。传票的末尾写着:开庭日期,十二月二十日;开庭地点,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李牧把传真放在桌上,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十亿元,不是小数目,但天工智能给得起。损失赔得起,声誉赔不起。如果官司输了,天工智能就会被扣上“垄断者”的帽子,之前做的所有的开源、所有的共享、所有的让利,都会被说成“垄断的伪装”。
沈星河的电话打了过来。“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怎么想?”
“打。打到赢为止。”
沈星河沉默了几秒。“好。我让法务团队准备。”
十二月二十日,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天工智能诉新源资本垄断纠纷案开庭。
法庭不大,能坐五十个人。但来了上百人,走廊里都站满了。记者们的摄像机从门口一直架到楼梯口,录音笔像密密麻麻的士兵。李牧坐在被告席上,旁边是法务总监和两个律师。原告席上坐着陈新,四十多岁,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看起来像一个成功的投资人。但他的眼神不像投资人,像猎人。
法官敲了法槌,宣布开庭。原告律师先发言,念了长达半个小时的起诉书,核心论点就一个——天工智能通过开源生态建设,排挤竞争对手,垄断ai基础模型市场。
被告律师站起来,反驳了原告的全部论点,核心论点也是只有一个——天工智能的开源生态是真实开源、完全透明、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共享行为,不构成垄断。
法官听完双方的陈述,敲了法槌。“鉴于本案涉及专业技术问题,法院将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技术鉴定。鉴定结果出来后,再安排下一次开庭。休庭。”
走出法院的时候,记者们涌上来,把李牧团团围住。“李牧先生,你对打赢官司有信心吗?”“天工智能会不会因为这场官司改变开源策略?”“你怎么看新源资本的举报动机?”李牧没有回答,穿过人群,走到苏晚面前,挽起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向停车场。
“妈,爸当年是不是也经历过这种事?”
苏晚沉默了几秒。“比这更糟。沈伯年告他侵犯商业秘密,连法院的门都没进,就被驳回。”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有证据。他写下的每一页纸,他签下的每一个字,都在证明他是清白的。沈伯年的律师看了证据之后,主动撤诉了。”苏晚看着他,“你也有证据。你的代码,你的commit记录,你的开源协议,你的开发者基金的每一笔账,都在证明你是清白的。”
反垄断调查和垄断纠纷案像两块巨石,压在天工智能的每一个人身上。研发部的工程师们工作节奏变慢了,不是不想工作,是不敢犯错,怕任何一个技术决策都会被拿来当成“垄断”的证据。市场部的同事不敢跟合作伙伴签独家协议,怕被解读成“排挤竞争对手”。公关部的同事接电话接到手软,每一个记者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天工智能会不会因为这场官司改变开源策略?”李牧的回答永远是同一个:“不会。开源是天工的基因,变不了。”
陆鸣在那段时间里,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不是在写新代码,是在整理旧代码。他把天工·共生从第一行代码到最后一行的全部历史commit记录都整理了出来,打包成一个大文件,提交给了法院委托的第三方鉴定机构。
“如果这样还不够,那我就不知道什么才够了。”陆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李牧看着他。“你辛苦了。”
“不辛苦。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你欠你自己。”
陆鸣沉默了几秒。“李牧,如果这场官司输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会输。”
“万一呢?”
李牧看着他。“输了就上诉。上诉输了再上诉。打到最高法院,打到赢为止。不是因为我输不起,是因为我不能让那些做了正确事情的人,因为那些做错事的人,输。”
第三方鉴定机构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了技术鉴定。鉴定报告厚达三百页,结论只有一个——“天工·共生的开源协议是标准的apache2.0协议,不存在任何附加条款。天工·共生与市场上其他ai模型没有本质差异,不存在排挤竞争对手的技术壁垒。天工智能的开源生态建设,促进了市场竞争,而非限制了市场竞争。”
这份鉴定报告,等于宣告了新源资本的起诉没有技术依据。陈新看到报告后,沉默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他给李牧打了一个电话。“李牧,我们和解吧。”
“和解条件呢?”
“双方撤回起诉,各自承担律师费。新源资本不再追究天工智能的垄断问题。天工智能也不追究新源资本的恶意举报。就这样算了。”
李牧沉默了几秒。“陈总,你知道我不会同意的。你举报我,起诉我,在全中国人面前说我是垄断者。现在鉴定报告出来了,证明我是清白的,你说‘算了’。你想算,我不想算。我要你把话说清楚——在全中国人面前说清楚,天工智能不是垄断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是当初没有在你打电话来的时候直接挂了。陈星河用命换来了清白,你却在用清白换钱。你不配姓陈。”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作出了一审判决,驳回新源资本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新源资本承担;天工智能、星河科技、远航芯片不构成垄断,其开源生态建设行为合法合规,促进了市场竞争,应予鼓励。
宣判那天,李牧站在法院门口,面对记者们的镜头,说了一段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的话:“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今天,法院告诉我们,做正确的事,不会输。”台下响起了掌声。陆鸣站在他身后,嘴角带着笑。周远航站在另一边,竖起了大拇指。沈星河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没有鼓掌,只是看着他,眼眶红了。
苏晚挽住李牧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
打赢官司的第二天,李牧去了方远山的墓地。墓碑前放着几束鲜花,有些已经枯萎了,有些还新鲜着。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一片落叶,没有一丝灰尘。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方远山,一九五三—二〇二四。”
“方院士,官司打赢了。法院说,我们没有垄断。我们做的是正确的事。你听到了吗?”
风吹过陵园,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你的笔记本,我帮你整理好了。公式、推导、论文,全部出版了。你的学生们都在用,天工智能的工程师们都在用,全世界的开发者们都在用。方院士,你没有白活。你留下的那些公式,还在改变世界。”
他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陵园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墓碑上,把“方远山”三个字照得金灿灿的。
去星辰科技大厦找陈新,发现他的办公室已经空了。秘书说,陈总上周辞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手机打不通,邮件不回。李牧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想起了陈星河,想起了他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我想在死之前,把该还的债还了。”陈星河还了,但陈新逃了。不是所有的债都能还清,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面对。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阳光很好,天很蓝,但他心里蒙了一层灰。陈新逃走了,但还会有下一个陈新。下一个举报的人,下一个起诉的人,下一个想要从天工身上撕下一块肉的人。他拦不住所有人,但他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敢动,强到没有人能动。
李牧回到中关村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陆鸣还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厚厚的代码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李牧,我想通了。场计算v3.0的架构,不应该是渐进式优化,应该是革命式重构。不是把现有的模型一点点改好,而是从头设计一个全新的、为场计算而生的、不需要任何历史包袱的模型。从零开始,从第一行代码开始,重新写。”
李牧看着他,目光很深。“你确定?从零开始,至少要一年。”
“一年就一年。方院士用了十年,你父亲用了二十年。一年,不长。”
“好。我陪你。”
陈星河辞职后的第三个月,李牧收到了一封从瑞士寄来的信。信封上写着“李牧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生病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写的。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和一串钥匙。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李牧,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陈星的办公室钥匙,保险柜密码是六个六。里面的东西,给你了。”
李牧握着那串钥匙,手心出汗,心跳很快。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星辰科技大厦,用钥匙打开了陈新办公室的门。房间里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一个嵌在墙里的保险柜。他蹲下来,拨了密码——六六六。保险柜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他拿出来,打开。文件袋里有三样东西——新源资本的股权结构图,陈新跟境外机构的资金往来记录,还有一份录音文件的文字整理稿。录音的内容,是新源资本与一家境外投资机构的对话,讨论如何通过举报和诉讼搞垮天工智能。
李牧一页一页地翻完那些文件,把它们装回文件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陈新想搞垮天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陈星河,是为了自己。陈星河用自己的命换回了清白,陈新用别人的钱试图毁掉清白。
李牧拿出手机,给沈静打了一个电话。“沈处长,我拿到了新源资本涉嫌恶意举报的证据。股权结构、资金往来、通话记录,都有。我发给你。”
沈静沉默了几秒。“你确定?这些证据一旦提交,新源资本会被立案调查,陈新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确定。不是因为他举报了我,是因为他破坏了市场的公平。他用钱买通关系,用假证据蒙蔽监管,用境外资金操纵国内企业。他不配做投资人。”
“好。发给我。”
新源资本的案子在三个月后移交给了公安机关。陈新在境外被抓获,引渡回国,以涉嫌商业行贿、虚假诉讼、操纵证券市场等罪名被提起公诉。审判那天,李牧没有去法院。他坐在中关村实验室的工位上,面前是陆鸣刚刚跑通的场计算v3.0的第一个测试用例。
屏幕上,一行行日志在滚动,loss曲线平滑得像被熨斗烫过。那些数字在跳跃,在变化,在向着一个更好的方向收敛。陆鸣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屏幕,嘴角带着那个笨拙的微笑。
“李牧,跑通了。”
“跑通了。”
“比v2.7快了多少?”
“两倍。”
李牧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阳光洒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把那些高楼大厦照得金灿灿的。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方远山,想起了陈星河,想起了所有在这条路上走过的人。他们走过来了,走到了这里。接下来,该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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