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不大,但从村口走到镇中心,也要小半个时辰。
沈晚宁站在周记药铺的柜台前,打量着这间铺子。门面不宽,但进深很深,柜台后面是一排排黑漆漆的药柜,抽屉上贴着白纸黑字的药名。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味,混着一点檀香,是那种老药铺特有的气息。
柜台是黄铜包边的,边角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只手摸过。柜台上搁着一把黄铜算盘,珠子圆润,拨动起来应该很顺滑。
沈晚宁伸手去摸那把算盘。
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珠,画面瞬间涌来——
不是算盘本身,是算盘旁边站着的人。周掌柜,比现在年轻一些,脸上还没有那么多皱纹。他在夜里偷偷打开药铺后门的粮仓,把粮食装进布袋里,一袋一袋地递给门外排队的人。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怀里还抱着孩子。孩子们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周掌柜手里的粮食。
“拿去吧,省着点吃。”周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克制的颤抖。
一个老妇人接过粮袋,跪下来要磕头。周掌柜一把扶住她:“别跪,快走。让人看见了,我这铺子就保不住了。”
老妇人被他推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说:好人会有好报的。
画面切换。一个更年轻的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对面站着一个中年文士。文士穿着青衫,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气质。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周掌柜。
“周兄,这封信你收好。若我出了事,帮我交给京城苏家。”
“沈兄,你这是——”
“陈嵩不会放过我的。”文士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但我做的事,不后悔。”
沈晚宁猛地抽回手。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画面可怕,是因为那个文士的脸——和原主记忆里的父亲,一模一样。
沈清。
她的父亲,或者说,这具身体的父亲。
“姑娘可是要买药材?”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沈晚宁抬头,对上一张圆乎乎的脸。周掌柜,四十出头的样子,微胖,永远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但她的眼睛刚才已经告诉了她——这个人,在饥荒年间偷偷开仓放粮,救了几十条人命。
“想买些柴胡种子,还要石膏粉。”沈晚宁稳住声音,从怀里摸出那叠《齐民要术》残页,摊开在柜台上,“按这个方子配。”
周掌柜低头看那些纸页。他的目光落在纸页边缘的红色批注上,停顿了一下。
那些批注用的是简体字。在这个时代,简体字不存在。
沈晚宁注意到了他的停顿,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周掌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晚宁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不是对药材方子的惊讶,是对那些批注的惊讶。
“姑娘稍等。”他转身走进柜台后面,蹲下来翻找什么。
沈晚宁趁着这个间隙,飞快地扫了一眼药铺。柜台下面的暗格里藏着什么东西——她刚才摸算盘的时候感知到了,是一个盒子,木头盒子,里面装着纸页。很多纸页。
周掌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和一团纸包。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柴胡种子,二两。石膏粉,五斤。姑娘要的东西都有。”
沈晚宁接过布袋,触到粗布的瞬间,画面又来了——
不是画面,是声音。周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对另一个人说话:“沈大人的女儿还活着。如果她来,把这个盒子交给她。”
“掌柜的,这可是杀头的罪。”另一个人说,声音很年轻,像是药铺的伙计。
“我知道。”周掌柜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大人救过我的命。这条命,该还了。”
沈晚宁的手指收紧,攥着布袋的边角,指节泛白。
周掌柜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沈姑娘,令尊在天之灵会欣慰的。”
沈晚宁瞳孔骤缩。
她盯着周掌柜的脸,脑子里飞速运转。这个时代的人不可能知道她的身份——原主沈晚宁是逃犯,是罪臣之女,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份都可以举报领赏。周掌柜一个开药铺的,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除非——
“三年前,令尊曾救过老朽一命。”周掌柜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檀木盒子,盒子不大,但做工很精致,上面雕刻着兰草纹样。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这是他留下的《农政全书》批注,说是留给有缘人。”
沈晚宁看着那个盒子。檀木的,暗红色,边角包着铜皮。盒盖上有暗纹,不是普通的装饰纹样,是点横竖撇捺组合成的——
摩斯密码。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盒盖上的暗纹。那些凸起的线条在她的指尖下排列成规律的图案:点、划、点、点、划、点、点、点、划、点、划、点、点、划。
“生。”
一个字。“生。”
沈晚宁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纸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是《农政全书》的批注。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字上,而是落在纸页边缘的几行小字上——
那是现代简体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晰:“若能见此书,证明你已觉醒。父亲对不起你,但你必须活下去。京城苏家,可保你一命。”
沈晚宁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原主的父亲——沈清,一个古代的文官,被权臣陷害致死,却在死前留下了一个用摩斯密码加密的盒子,里面写着只有现代人才能看懂的简体字批注。
他知道。他知道会有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女儿的身体里。
他怎么知道的?
“周叔。”沈晚宁抬起头,看着周掌柜,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知道父亲秘密的人,“可有兴趣合作?”
周掌柜愣了一下:“合作?”
“我在村头开了几亩荒地,种了些药材。”沈晚宁把《齐民要术》残页收好,声音不疾不徐,“柴胡、黄芩、蒲公英,都是常用的。长成之后,送到你这里来卖。你按市价收,我给你让一成利。”
周掌柜的眼睛亮了。商人本色,听到有便宜占,本能地兴奋。但他很快又压下去,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沈姑娘,你不怕——”
“怕什么?”沈晚宁笑了笑,“我只是一个种地的村姑,和谁合作不是合作?周叔有良心,有信誉,我信得过。”
她故意把“良心”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周掌柜听懂了,眼神闪了闪,然后点了点头。
“好。姑娘的药材,我全收了。”
沈晚宁把布袋和纸包收好,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周掌柜:“这是我要的农具清单,铁匠铺的孙师傅说需要七天。周叔帮我盯着点,七天后我来取。”
周掌柜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些农具...都是改良过的?”
“嗯。”沈晚宁点头,“按古法改良的,省力。”
周掌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我帮你盯着。”
沈晚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黄铜算盘。
“周叔。”她说,“三年前饥荒的时候,你开仓放粮救了几十条人命。这件事,没人知道,但老天爷知道。”
周掌柜的脸色变了。
沈晚宁没有多说,推门走了出去。
药铺外面,阳光刺眼。
陆征站在街对面的墙根下,背靠着土墙,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沈晚宁一眼就看出他的警觉——目光在街上来回扫,右手垂在身侧,离腰间的猎刀不到三寸。
看到她出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街角的一个茶摊。
沈晚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茶摊很普通,几张矮桌,几条长凳,几个喝茶的客人。但其中三个人不太对劲——都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面前的茶碗没怎么动,目光时不时往药铺这边飘。
更不对劲的是,三个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的,衣服下面明显藏着东西。沈晚宁在现代见过类似的轮廓——那是刀柄。
“有暗卫。”陆征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三个,都有刀。还有一个在对面屋檐下,装成卖糖葫芦的。”
沈晚宁顺着他的提示看去。果然,对面屋檐下站着一个挑担子的男人,担子上插着几串糖葫芦,但他的目光不在来往的行人身上,一直盯着药铺的门口。
四个。不是普通的暗卫,是训练有素的追踪者。
“走。”陆征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坚定,“往人多的地方走。”
沈晚宁没有动。她在想一件事——周掌柜说,沈清留下的盒子里写着“京城苏家可保你一命”。苏家是什么人?和苏太妃有关系吗?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两个人转身往街的另一头走。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姑娘留步!”
沈晚宁的脚步顿了一下。陆征已经挡在她身前,猎刀出鞘三寸,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个茶摊上为首的汉子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他摘了斗笠,露出一张方正的脸,颧骨很高,下巴上有道疤。他的目光越过陆征,落在沈晚宁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冷意。
沈晚宁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白玉的,雕着螭虎纹,下面坠着明黄色的穗子。
螭虎纹是王府的纹章。明黄色穗子是只有皇室宗亲才能用的颜色。
王府的人。陈嵩的人。
她的心跳加速,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按住陆征握刀的手,微微用力,示意他不要动。
然后她朝那个汉子笑了笑,声音甜甜的:“这位大哥可是要买药材?”
汉子愣住了。
显然,他没料到她会主动搭话。一个被追杀的逃犯,看到追兵应该跑才对。但她没有跑,反而笑嘻嘻地问他是不是要买药材。
沈晚宁趁他愣神的功夫,往前走了一步。她走得很自然,像是要过去跟他说话,但她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了他腰间的玉佩。
触到玉佩的瞬间,画面炸开——
一间密室。光线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亮着。一个老人坐在桌后面,头发花白,面容威严,眼神阴沉。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账册,他正在往账册上滴蜡,用一枚印章把蜡压平。
账册上写着什么?沈晚宁看不清,但她看到了账册封皮上的字——“军饷·泰安三年”。
泰安三年。就是今年。就是现在。
老人把账册合上,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锁好。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画面外的某个人说话:“找到沈清的女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手里有一封信,必须拿回来。”
“是。”回答的人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机械的服从。
画面切换。同一个老人,站在一个年轻男人面前。年轻男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老人一脚踹在他肩上,把他踹翻在地。
“没用的东西!连一个逃犯都抓不住!”
“父亲饶命!她跳崖了!我亲眼看见她跳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