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崖?尸体呢?”
“山洪...山洪把尸体冲走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笑一声:“山洪?好。那就当她已经死了。但她手里的东西,必须找到。派人去那个村子搜,一寸一寸地搜。”
沈晚宁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很快稳住,重新挂上笑容:“这位大哥,我看你面色发黄,眼白浑浊,是不是肝火太旺?我这里有柴胡,清肝明目的,要不要来二两?”
汉子脸色铁青。
他盯着沈晚宁,目光像刀子一样。他显然认出了她——画像上的逃犯,和眼前这个笑嘻嘻的姑娘,是同一个人。但她没有跑,没有慌,反而在推销药材。这是什么路数?
“周叔!”沈晚宁转身朝药铺喊了一声,“这位大哥要十斤石膏!记在我的账上!”
周掌柜从药铺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沈晚宁,又看了看那个汉子,然后笑眯眯地说:“好嘞!姑娘的账,记着呢!”
汉子脸色更青了。
他身后两个同伙也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街上的人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有人停下脚步看,有人绕道走。
陆征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移,是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姿势。
但沈晚宁按住了他的手。
“走吧。”她转身,拉着陆征往街的另一头走,“大哥要是想买药材,随时来周记药铺,报我的名字就行。”
她的声音很大,街上的人都能听见。她故意这么说,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是周记药铺的客人。如果有人在这里动手,周掌柜就是人证。而周掌柜——一个在镇上开了二十年药铺的人,在街坊邻居里的口碑,比几个外来的带刀汉子管用得多。
汉子果然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晚宁和陆征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转身,对两个同伙低声说了句什么,三个人重新戴上斗笠,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出镇子的时候,沈晚宁的手还在抖。
她把手藏在袖子里,不想让陆征看见。但他还是看见了。
“他们追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嗯。”沈晚宁点头,“陈嵩的人。他派了暗卫在找原主手里的一封信。信的内容我不知道,但一定很重要。”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周掌柜可信?”
沈晚宁想了想,把在药铺里看到的事告诉了他——周掌柜开仓放粮,沈清留下的盒子,盒子上的摩斯密码,还有批注里写的“京城苏家”。
陆征听完,沉默了很久。
“苏家。”他重复了一遍,“和苏太妃有关系?”
“有可能。”沈晚宁说,“太妃是先帝的妃子,苏家是她的娘家。如果苏家能保我一命,说明苏太妃在宫里有足够的势力。”
“那封信呢?”陆征问,“陈嵩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晚宁摇头:“不知道。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封信。可能是沈清临死前交给了什么人,也可能是原主藏在什么地方,但原主坠崖的时候把这段记忆摔没了。”
陆征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那个檀木盒子。周掌柜给的。
“你什么时候拿的?”沈晚宁接过来,触到盒盖上的摩斯密码,指尖又感受到了那个字——“生”。
“你拖住那个暗卫的时候。”陆征说,“我让周掌柜把盒子收好,等风声过了再取。他说不用,说这东西放他那里不安全,让你带走。”
沈晚宁打开盒子,翻看那些纸页。除了《农政全书》的批注和那几行简体字之外,还有一封信。信是写给“苏兄”的,内容很简短:
“弟清,蒙冤入狱,自知难逃一死。小女晚宁,年十六,无辜受牵连,望兄庇护。弟在城南别院墙下埋有一物,可证陈嵩贪墨军饷。此物若呈于御前,陈嵩必死。弟死不足惜,唯愿沉冤得雪,天下清平。”
沈晚宁的手指攥紧了信纸。
陈嵩贪墨军饷的证据。就在城南别院的墙下。
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这就是原主被追杀的原因。
“陆征。”她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陈嵩要的是什么了。”
陆征接过信纸,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还给她。
“别院在京城。”他说。
“嗯。”
“现在去不了。”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山路两边的树影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先种地。”陆征说,“站稳脚跟,再想京城的事。”
沈晚宁点头。和他在山洞里说的一样——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她把信和批注小心地收好,贴身放着。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他的步伐。
回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阿福从村口的石头后面窜出来,脸色发白:“沈姐姐!不好了!”
“怎么了?”
“李婆子说您是妖女!”阿福的声音又急又气,“她说您在山洪里作法,把水引到村子里来,是想淹死我们!她还说您种苜蓿是在施妖法,要把村里的地气都吸走!”
沈晚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妖女。这个称呼比仙姑有意思多了。
“她还说什么了?”
阿福更急了:“您怎么还笑啊!她到处跟人说,现在村里好多人都在议论,说您是不是真的会妖法...”
陆征握紧了猎刀,往前走了一步。
沈晚宁按住他的手。
“别急。”她说,“我有个办法。”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符文石——那是原主被追杀时从悬崖上掉下来的,她在山洞口捡到的。石头不大,但上面刻满了奇怪的符文,看起来确实像某种法器。
“明天带村民去后山。”她把符文石在手里抛了抛,“我要开坛作法。”
阿福瞪大了眼睛:“啊?”
“顺便告诉他们,后山有铜矿。”沈晚宁把符文石收好,“李婆子不是说我是妖女吗?那就让妖女帮他们发一笔财。”
阿福愣了两秒,然后眼睛亮了起来:“我这就去通知大家!”
他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沈姐姐,你真的要开坛作法?”
“你猜。”沈晚宁笑着走了。
深夜。
沈晚宁蹲在溪边清洗草药。月光照在水面上,把她的倒影拉得很长。她把柴胡种子泡在水里,用手轻轻搓洗,去掉表面的蜡质层——这样发芽率更高。
陆征从山洞里出来,坐在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他开始擦拭弓箭,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靠得很近。
沈晚宁洗完了种子,把水倒掉,重新换了一盆清水。她把手伸进水里,指尖触到水底的鹅卵石。
画面浮现——不是她的异能,是原主的记忆。
悬崖边上,原主被三个暗卫围住。她往后退,脚踩在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落山崖,她跟着往下坠。坠落的过程中,她看见了暗卫的脸——就是今天在镇上遇到的那个汉子。
沈晚宁猛地抽回手。
“陆征。”她轻声说,“我可能知道原主的死因了。”
陆征停下擦箭的动作,抬头看她。
沈晚宁把原主的记忆告诉他——悬崖,暗卫,坠落。然后她说了自己的推测:“陈嵩派暗卫追杀原主,不只是为了那封信。原主可能还知道别的事。她父亲被构陷的真相,或者陈嵩的其他把柄。”
“但她死了。”陆征说。
“对。”沈晚宁点头,“她死了,我活了。陈嵩不知道这一点。在他的认知里,沈晚宁已经坠崖身亡,被山洪冲走了。所以他派来的人,只是在找那封信,不是在找我。”
“今天那个暗卫认出你了。”陆征提醒她。
“认出了,但他不确定。”沈晚宁说,“坠崖、山洪、尸体失踪——他亲眼看到这些,心里是有疑问的。但他不会上报,因为他上次跟陈嵩说‘亲眼看见她跳下去了’,结果我没死。如果他现在上报,陈嵩会怎么处置他?”
陆征明白了:“他会自己查,查清楚了再上报。”
“对。这就给了我们时间。”沈晚宁站起来,把泡好的种子放在一边,“足够我们把铜矿挖出来,把地种好,在村里站稳脚跟。”
陆征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冷静的、有计划的、步步为营的光。
“明天我去后山。”他说,“看看铜矿的规模。”
“嗯。”沈晚宁点头,“我陪你去。”
“你还要‘开坛作法’。”
“那是下午的事。上午先去后山。”
陆征没再说话,继续擦箭。沈晚宁蹲下来,把泡好的种子倒进布袋里,挂在山洞口的木桩上晾着。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错在一起。
沈晚宁回到山洞,裹着兽皮躺下。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的计划——后山探矿,开坛作法,说服村民挖铜矿,建冶炼炉...
她沉入睡眠,梦里又回到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的阳光很暖,工作台上摊着那本《齐民要术》。她低头看,发现批注旁边又多了一行字:
“后山铜矿,储量约三千吨。需建反射炉,参考《天工开物》冶铜篇。”
她翻了一页,发现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陆征的笔迹:
“明天我去。你在村里准备‘作法’的道具。符文石不够唬人,加点硝石粉,点火的时候能冒光。”
沈晚宁在梦里笑了。
这个人,连装神弄鬼都要搞科学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