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终于彻底挣破云层。
那光来得突然，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水，清辉瞬间倾泻而下，洒在益州城纵横交错的巷弄里，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薄霜。每一块石板的轮廓都被照得清清楚楚，连缝隙里长出的青苔都泛着幽幽的绿光。
陆征与沈晚宁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在寒凉的夜色里格外真切，像一小簇火苗，不大，但足够暖。两人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边缘——那里不容易打滑，也不容易发出声响。他们跟着前方潜行的部下，在窄巷中七拐八绕，朝着西城方向步步前行。
身后废弃小院的怒骂声早已消散，被厚重的城墙和曲折的巷弄吞得干干净净。可紧绷的神经丝毫不敢松懈。陆征的拇指时不时在沈晚宁手背上轻轻敲一下——那是摩斯密码，意思是“安全”。她也回敲一下，意思是“知道”。
西城街巷果然错综复杂。窄巷连着短弄，高墙挨着矮屋，一条巷子走到底，往往是另一条巷子的起点，再走到底，又是新的分岔。不少路口拐进去便是死胡同——墙很高，翻不过去，退回来又耽误时间。若是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引路，极易被困在这迷宫般的巷弄里，沦为瓮中之鳖。
随行的二十一人依旧保持着扇形戒备阵型。受伤的弟兄咬牙强撑，有人走路的时候拖着一条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有人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滴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暗色的印记。但没有人掉队，没有人吭声。他们的脚步虽虚浮，眼神却始终锐利，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
他们都清楚，此刻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稍有不慎，此前牺牲的弟兄便全都白费。
“公子，前面就是回春堂。”领头的老兵顿住脚步，压低声音回身禀报。他的手指向前方巷口——那里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用墨写着“回春”二字，字迹有些模糊，像是写了有些年头了。灯光微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看着与寻常街边药铺别无二致。
“苏先生临走前留话，若是走散，便到此处汇合。”老兵补充道。
陆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他的视线在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停留——巷口的拐角，墙头的阴影，对面屋顶的烟囱后面。没有巡街亲兵的身影，没有暗哨盯梢的痕迹，也没有那种被人注视的压迫感。
安全。至少暂时安全。
他牵着沈晚宁加快脚步。这一路穿行，她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颜色。异能透支的眩晕感频频袭来，她看东西的时候，视野的边缘总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若不是靠着一股执念撑着，她早已瘫软在地。
陆征看在眼里，掌心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他尽量放缓脚步迁就她，但她还是走得很吃力。每走几步，她的呼吸就会重一些，肩膀就会往下塌一些。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众人便摸到了回春堂的后门。
后门是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漆成深褐色，与周围院墙几乎融为一体，极难察觉。门板上没有门环，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刚好能伸进手指。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像是里面有人在等着。
老兵上前，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轻轻叩了三下门。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节奏分毫不差——三长两短，那是苏明留下的暗号，意思是“自己人，安全”。
门内静悄悄的。
半晌没有动静。
众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老兵的手指扣住了刀柄，其他人也纷纷暗握兵器，警惕地望向四周。夜风吹过巷口，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莫非这药铺已被陈嵩的人控制？或是走漏了风声？
沈晚宁下意识攥紧陆征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她刚想动用异能触碰门板探查情况——只要摸一下，就能知道门后面有没有人、有没有埋伏——木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吱呀”声，没有门轴摩擦的声响。那扇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的，无声无息，只有一股浓郁的药香从门缝里涌出来。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出来。
是个年过六旬的老掌柜。头发花白，稀疏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浑浊的眼睛——但那双眼睛扫过众人的时候，浑浊突然变得精明，像浑浊的水底下藏着一把锋利的刀。他快速数了一遍人数，又看了看每个人的脸，才压低声音道：“快进来，莫要出声。”
众人鱼贯而入。老掌柜迅速关上木门，插上门闩，又将靠墙的柴垛挪过来抵住。他的动作麻利得很，一点都不像六十多岁的老人——搬柴垛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但呼吸没有乱。
沈晚宁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茧。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那种茧，是长期握刀的人才会有的——虎口和食指关节处，厚厚的一层，像铠甲一样。
这后院不大，只有两间厢房和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种着几株草药——沈晚宁认出了其中几株：柴胡、黄芩、蒲公英。都是常用的药材，长势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着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混着淡淡的艾草味，瞬间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尘土与血腥味。
紧绷的心神，终于在这一刻稍稍舒缓。
“苏先生半个时辰前已经到了，带着证据去了太妃私宅。”老掌柜引着众人往西侧厢房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临走前特意吩咐老朽，务必等你们到来，安顿好受伤的弟兄。”
西侧厢房的门被推开。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干草——不是那种发黑的旧草，是新换的，金黄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草香。墙角摆着几个陶罐，里面装着干净的水。桌上放着几卷干净布条和几瓶金疮药，瓶子是青瓷的，塞着红布塞子。
灯火被布罩罩着，只透出微弱的光。那光昏黄昏黄的，像黄昏时的天色，照在每个人脸上，把那些疲惫和伤痕都映得柔和了一些。
陆征扶着沈晚宁在屋内的木凳上坐下。凳子很矮，坐上去膝盖几乎和腰平齐，但比坐在地上好多了。他转头吩咐老兵：“带弟兄们处理伤口，轮流值守。前后门都安排暗哨，一有动静立刻示警。不准任何人擅自外出。”
“是！”众人低声应下。
有人开始处理伤口——解开沾满血的布条，用清水冲洗，撒上金疮药，再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动作很快，但很轻，尽量避免发出声响。有人疼得额头冒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有人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刀，指节泛白。
二十一个人，有序地分成两拨：一拨处理伤口、休息，一拨值守。即便疲惫到极致，也没有一人懈怠。
老掌柜端来一碗温热的糖水，递到沈晚宁面前。碗是粗陶的，边角有些破损，但洗得很干净。碗里的水是深红色的，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甜甜的红枣味。
“姑娘看着气色极差，先喝碗糖水补补元气。”老掌柜的声音很温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这是加了红枣的，能缓一缓虚耗。”
沈晚宁道了谢，接过糖水。碗很烫，她的手指触到碗壁的瞬间——
画面没有来。
她愣了一下。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触碰物品而没有触发异能。不是异能被压制了，是她太虚弱了——精神力透支到了极限，连异能都启动不了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糖水。甜暖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浑身的寒意散了不少。糖水的温度从胃里往外扩散，像有人在身体里点了一盏灯，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四肢百骸。太阳穴的钝痛也稍稍减轻了一些。
她抬眼看向陆征。
他正蹲在一名腿伤严重的弟兄面前。那人的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陆征的动作很利落——清洗、消毒、撒药、包扎，一气呵成。他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全然是战场上照料战友的模样。
平日里冷厉的气场，在此刻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柔。
“掌柜的。”陆征处理完伤口，起身走到沈晚宁身边。他没有坐下，而是靠在墙上，一只手垂在身侧，正好碰到她的肩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几个人能听见，“近日城内搜查可越发紧了？陈嵩的人有没有查到太妃相关的据点？”
老掌柜叹了口气，脸色凝重起来。他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补丁。
“何止是紧，简直是掘地三尺。”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陈大人——哦不，是逆贼陈嵩——三日前到了益州。当天就下令全城戒严，城门紧闭，只进不出。巡街亲兵翻倍，但凡长得面生的，一律抓起来盘问。不少无辜百姓都被牵连抓进了大牢。”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陈嵩还放出了你们二位的画像，悬赏千两捉拿。说你们是私藏罪证的反贼，人人得而诛之。如今城里大街小巷都贴着画像——米铺门口、布庄墙上、甚至茅厕外面都有。”
沈晚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千两白银。在这个时代，一千两白银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二十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好在你们换了装束，又躲在老朽这药铺里，才没被察觉。”老掌柜的目光扫过两人身上的粗布衣裳，“不过——老朽还收到消息，陇川土司的人也进了城，就住在城西驿站。与陈嵩往来密切，天天闭门议事，怕是没安好心。”
沈晚宁心头一沉，与陆征对视一眼。
果然如他们所料。陇川土司与陈嵩彻底联手，在城内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暗河里的那一局没有困住他们，他们就会在城里布更大的局。一环扣一环，不死不休。
“还有陈锐。”沈晚宁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掌柜的可知他近日动向？”
“陈公子？”老掌柜眉头微蹙，回想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他倒是安分。自打从城外回来，就一直闭门不出，府里上下不准任何人外出。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夜有人看到，陈嵩的亲兵去过陈府，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出来的时候脸色极差，像是谈崩了。”
陆征眸色一沉。
陈锐果然在两边周旋。既不敢彻底背叛陈嵩，又不想与他们为敌。他依旧在做最后的挣扎——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追兵，左右都是绝路，只能站在原地，等着谁先动手推他。
而陈嵩与土司联手，如今证据虽在苏明手中，可陈嵩手握益州兵权。若是狗急跳墙，即便有苏太妃施压，也难免会有一场硬战。
“对了。”老掌柜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书信。信封是白色的宣纸，用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一个“苏”字——苏太妃的苏。他双手递给陆征，“这是苏先生临走前留下的，说等你们到了，交给陆公子。他说太妃已经看过证据，勃然大怒，已派人快马加鞭传回京城。只是京城路途遥远，圣旨下来至少要五日。”
他的目光在陆征脸上停了一瞬，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这五日，务必藏好行踪，等他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