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广场那是小年轻的去处,上了年纪的、拖家带口的,没处可去,便把这亮堂堂的超市当个新鲜景致瞧。
哪怕他们只是来逛逛,武清匀心里也踏实——只要狐山人习惯了往这儿走,东西就不愁卖不出去。
整个镇子,找不出第二家这样的铺子。
那两家国营的门市部,货品零零散散,柜台后的脸孔总是木着的,价钱也并不比这儿便宜半分。
水果蔬菜的难题,随着钱进里那辆新货车跑起来,总算有了着落。
从省城或安县拉来的鲜货,价钱自然不低。
武清匀索性把摆了两天没卖完的瓜果菜蔬全搬到门外,支起块木牌,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半价”
两个字。
专门叫了个伙计在那儿吆喝。
这一招果然引来了人。
那些平日舍不得掏钱尝鲜的,看见半价的字样,犹豫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空气里飘着散装苹果切开后那股发酵的甜酸气。
案板上躺着的果子烂了半边,刀口切面露着褐黄的芯,照样有人买。
这年头,东西便宜比什么都强。
店里运转渐渐上了轨道,收银机的响声有了固定的节奏。
武清匀腾出手,开始琢磨保安队那摊事。
陶月那桩,他没提,不等于忘了。
那种人留在队里,终究是根刺。
面上干得再漂亮,也拔不掉这根刺。
只是开业前那会儿,动那几个已经摸熟门路的老保安,不是时候。
现在不同了。
玻璃门上的招工红纸一直没撕,风吹雨打起了毛边,街对面电线杆上也贴着一张。
来问的人没断过。
他挑了几个站姿像电线杆一样笔直的半大小子,又招了两个年纪能当他叔、肩膀厚实得像门板的中年汉子。
简单交代了几天规矩,就扔给王勇去带。
王勇实习期没满就转了正,现在管着整个保安队。
这天下午,武清匀把王伟大和孙涛叫进了财务室。
陶月正对账,看见这两人跟在武清匀后头进来,手指头捏着钢笔紧了紧,账本上的数字忽然就模糊了。
“陶姐,借你这地方说几句话。”
武清匀声音不高。
陶月“哎”
了一声,慌忙抱起账本和算盘,侧着身子从武清匀旁边蹭过去,衣角都没敢碰着他的。
武清匀坐到她刚腾出来的木头椅子上。
椅面还留着一点温乎气,透过夏天薄薄的裤子料子,贴上皮肉。
他不太自在地动了动,抬起眼看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两个人。
“在这儿也忙活一阵子了。
感觉怎么样?”
王伟大咧开嘴,笑容堆了满脸:“老板,这儿挺好。
伙食不赖,还发这么一身精神衣裳。”
武清匀目光往下扫了扫。
两身蓝灰色的保安服,王伟大那身还算齐整,孙涛的裤腿上,明晃晃开着两个焦黑的窟窿眼,边缘还卷着细碎的纤维。
孙涛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脸皮一热,抢着解释:“老板,这……这是抽烟没留神,火星子蹦上去烫的。
绝对不是故意糟践东西!”
“衣裳是小事。”
武清匀摆了下手,截住他的话头,“今天找你们,是想说说往后的事。”
他顿了顿,屋里只剩下窗外马路隐约的车铃声。”当初咱们说好的,看试用期表现。”
王伟大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慢慢掉下来。”老板,我俩……试用期不是过了吗?”
“这事儿早该谈,开业前后乱,没顾上。”
武清匀语速平缓,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通知,“试用期的工钱,一分不少。
多干那些天,按正式工的价算给你们。”
“老板,你这是……不要我们了?”
王伟大的声音有点发颤。
孙涛也急了,往前踏了半步:“为啥啊?我俩没犯什么错吧?”
武清匀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
声。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慢慢转了一圈。
“保安队成立之后,我是不常盯着。
可你们干了什么,没干什么,”
他声音沉下去几分,“我心里都有本账。”
“都是街面上混过脸的,有些话,我不想撕开来说得太难看。
就挑几件小的吧。”
“迟到,早退,你们都有过。
值夜班的规定是每小时巡一遍,你们呢?转一圈,找個角落,睡得比谁都沉。”
王伟大与孙涛对视一眼,各自把话咽回喉咙里。
“今日的工钱照结。
放工前把衣裳交到王经理那儿,账房会算清楚数目,明日不必再来了。”
孙涛的脸皮绷紧了:“东家,您可琢磨明白了?”
武清匀挑起眉梢:“这话听着,倒像在吓唬人?”
王伟大扯了扯孙涛袖口:“走吧。
主家不留人,难不成还死赖着?”
孙涛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扭头便走。
王伟大跟了两步,又折回身问:“真就……没半点转圜了?”
武清匀只是摇头:“往后二位若来新未来采买,照样是客。”
王伟大不再言语,转身跨出门槛。
下楼梯时正撞见陶月,他眼神像冰碴子似的刮过去,食指朝她虚虚一点。
陶月慌忙别过脸。
这细微动静全落进武清匀眼里。
先前只是疑影,此刻已能断定。
他把陶月唤回柜台,吩咐她结算那两人的工钱。
陶月怔住了,武清匀将座位让给她:“陶姐,别多想。
辞退他们是活儿没干妥帖,与旁的无关。”
陶月意识到自己方才露了怯,急忙点头:“我这就算。”
“算妥了交给王经理发放。”
武清匀交代完便往外走。
门口传来王富贵响亮的笑声。
走近了才听清,是个买菜的妇人正打听他是否婚配,想给自家姑娘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