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真切感受到,从阿姨叔叔到爷爷奶奶,都是真心喜欢她的。
饭后母亲想逛商场,祖父却走不动了。
武清匀在一楼寻了处休息区,让父亲陪着祖父等候。
他则陪着母亲、祖母和张秀芬走进了琳琅满目的商场通道。
奶奶那双裹过的小脚迈得飞快,张秀芬搀扶着她,两人几乎要走到前面去。
武清匀跟在后面,手里渐渐挂满了购物袋,像个移动的货架。
付账和提东西的差事他乐意干——这样的画面,从前连在梦里都不敢出现。
女装铺子前,张秀芬要给两位长辈挑衣裳,却被她们一齐拦下。
推让之间,反倒是奶奶和母亲合力为她选了条碎花裙子。
走到金饰柜台前,母亲的目光落在一只镯子上,没等谁开口,她便拿起来套进了女孩的手腕。
张秀芬慌忙想褪下来,却被一左一右两只手轻轻按住。
她转头看向武清匀,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味。
武清匀眨了眨眼,随即走向收银台,把账结了。
“阿姨,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丫头啊,今天头一回见,阿姨事先也没个准备,你别见怪就好。”
宋香君脸上漾着笑,手指摩挲着那只金镯,“裙子是奶奶的心意,这个呢,是给我未来儿媳妇的。”
武清匀悄悄朝母亲翘了翘拇指。
张秀芬耳根一下子红透了,低下头没再说话。
***
走了一阵,奶奶脚步慢了下来,额角渗出细汗。
几人便朝一楼出口挪去。
武清匀怀里堆满了纸袋——有给爷爷奶奶的茶叶,给父母的羊毛衫,还有塞在他手里的一个皮质挎包。
那包此刻装着他原本鼓囊囊的口袋里所有的零碎:钞票、烟盒、打火机。
张秀芬腕上那道金灿灿的弧光格外醒目,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一行人聚齐后朝门外走,她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放进车后厢,转身说要回学校去。
武清匀本打算先送家人回住处再折返,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于是那辆不算宽敞的车里硬是塞进了六个人。
爷爷坐在前面,父亲几乎侧身贴着车门,给后排腾出空间。
三个女人挤坐在一起,说笑声从车窗缝里飘出来,连奶奶常犯的晕车都没再提起。
车子驶过一条 ** 时,武清匀瞥见路边有家照相馆。
橱窗里褪色的样照在午后光线里泛着黄。
他踩下刹车,把车靠到路边。
“咱们拍张合照吧?”
他转过头,“好多年没拍过了。”
母亲眼睛一亮:“上次照相还是双胞胎满百天的时候呢。”
她拉住张秀芬的手,掌心温热,“正好你今天也在,一块儿留个念想。”
武清匀需要这样一张照片。
需要那些笑容被定格在纸面上,好让他在某个恍惚的瞬间能伸手触碰,确认这一切都不是易碎的幻觉。
车在路边停稳时,秀芬从腕上褪下那只镯子,小心地收进随身的包里。
“不喜欢?”
他瞥见她的动作。
“太显眼了。”
她拉上拉链,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带回学校,万一弄丢呢。”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收好。
那是……我妈的心意。”
她嘴角弯了弯,没应声。
车窗外的天色正一层层暗下来,街灯还没亮。
这一天像场温吞的梦,从他家那些热切的眼神里穿过,最后停在这片将暮未暮的寂静里。
某种东西似乎被确认了,沉甸甸地揣在胸口,带着暖意。
她伸手去推车门,指尖刚碰到把手,却被他轻轻拽住了衣袖。
“这就走了?”
他声音压得低,车里空间忽然显得逼仄。
她没回头,耳根却慢慢烧起来:“不然呢?”
他朝她那边倾了倾身,侧过脸,什么也没说。
街对面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地掠过。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外——没有人朝这里看。
于是她凑过去,嘴唇在他颊边极快地碰了一下,轻得像片羽毛拂过,随即缩回身子,拧开门把手钻了出去。
冷风趁机灌进来。
他看着她小跑向校门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铁门后,才缓缓发动车子。
* * *
照相馆里弥漫着化学药水淡淡的酸味。
背景布是幅画得有些拙劣的湖光山色,颜色艳得不太真实。
老师傅从黑沉沉的相机后探出头,指挥着这一家人调整位置:两位老人坐在前排的木头方凳上,背挺得笔直;他和秀芬立在老人身后,中间隔着一拳谨慎的距离;父母分立两侧,手规规矩矩垂在裤缝边。
没有人笑。
快门按下的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闪光灯“噗”
地一亮,将那些紧绷的、带着期盼的脸庞定格在一片白炽里。
后来,老人单独照了,父母也并肩站了一次。
轮到他和她时,他感觉袖口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侧目,看见她耳尖泛红,目光却勇敢地迎向镜头。
老师傅喊“看这儿”
的刹那,他悄悄挪了半步,让两人的肩膀若有若无地挨在了一起。
照片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