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雪和狐青月站在一口比人还高的大缸前,面面相觑。
缸里全是药渣,黑的、褐的、绿的混在一起,被热气闷了一整夜,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药草煮过头之后的焦苦,又像什么东西在缸底悄悄发了酵。
“这要怎么刷?”狐青月捏着鼻子,声音闷在掌心里。
苏凝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了十几年的剑,青云宗的师兄弟们都说,圣女的手是天生的剑骨手。此刻这双手正握着一把竹柄刷子,刷毛上还沾着上任使用者留下的药渣碎末。
“不知道。”她说,“但凌姐姐在看。”
狐青月往厨房方向偷瞄了一眼。凌沧澜正站在门口,端着杯茶,静静地看着这边。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情绪都没有——正是这种平静,让人后脊发凉。
狐青月缩了缩脖子,乖乖挽起袖子。
第一步是掏药渣。刷子探进缸里,往下一铲——药渣的触感比想象中更糟。不是干爽的草叶,而是被药汁浸泡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黏稠物,缠在刷毛上,扯起来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狐青月掏了第一把,脸色当场就变了。白皙的指尖沾满黑褐色药泥,指甲缝里塞得满满当当。她是一位妖皇,九尾天狐,此刻手插在药渣里,像镇上后厨帮工的小丫头。
“我们可是修士。”她的声音闷闷的,“一个是青云宗圣女,一个是九尾妖皇。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
话说到一半,余光扫到凌沧澜还在看。声音自动卡在嗓子里。
掏完药渣,开始刷缸壁。
药汁反复熬煮后在缸壁上结了一层硬壳,刷子蹭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苏凝雪用力刷了十几下,停下来一看——缸壁还是黑的。
她又刷了十几下,再看——还是黑的。
那层药垢像长在上面一样。
一个时辰过去了。苏凝雪张开手掌,虎口处磨得通红,边缘已经泛白——再磨下去就该起水泡了。隔壁院子里传来楚灵汐劈柴的声响,一下接一下,节奏沉稳。苏凝雪忽然有些羡慕:至少楚灵汐握的是斧头,不是刷子。
两个时辰后,狐青月第一个撑不住,瘫坐在地上。
“不行了……我的胳膊已经不是我的了。”
苏凝雪也想坐下,却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狐青月坐在地上,那条秃了尖的尾巴拖在身后,尾巴尖上正黏着一坨黑乎乎的药渣,像顶了一顶脏兮兮的小帽子。
苏凝雪盯着那顶“小帽子”看了一会儿。
没忍住。
“噗。”
狐青月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尾巴。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羞耻,最后变成一种想发火又发不出来的复杂神情。
然后她也笑了。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充满药味的院子里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惊动了井边的洛瑶,她停下棒槌往这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继续捶衣服。
笑完之后,狐青月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继续。”
第三个时辰,缸终于刷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