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亦田金帐的议事大会在卯时准点开始。成吉思汗坐在正北主位上,面前横着那柄未出鞘的刀。九游白纛立在他身后。帐内将领和文臣已经到齐了——武将在左,文臣在右,中间空出一片毡毯,毡毯中央放着一口木箱,箱子里是大理段氏派快马送来的第二份议和书。议和书没有用帛,用的是大理剑川白族纸,夹着一张普洱茶的茶样。纸张在从大理到阔亦田的驿路上被雪水洇过,边缘有些发皱,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清楚楚——段氏亲手写的归附条款:茶山归民、佛寺归僧、百姓不必迁离故土。
“段氏愿意归附。”成吉思汗把议和书放在案上,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不是在征求意见,“条件是保留大理的茶山、佛寺和百姓的故土。这些条件我可以答应。”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
“但高氏不答应。”
哲别从武将那一侧站起来。他从吐蕃回来之后脸上的冻伤还没好全,颧骨上两块紫红色的疤在炭火光里发着暗沉的光泽。他单膝点地,话不多:“大汗,前锋可以南下。从吐蕃雪山口到大理边境,路程不到半个月。给我三千人,我拿下点苍山。”
成吉思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文臣那一侧。林远舟坐在右边第三排,面前摊着一沓刚从驿路上送来的大理舆图残片。那些残片不是蒙古人自己勘测的——是从大理茶商手里换来的,从宋朝边将的旧档里抄来的,从吐蕃归附部众的口述里拼出来的。拼起来的舆图像一张被撕碎了又粘回去的纸,到处都是裂缝,但裂缝之间已经能看出大理的轮廓。
“远舟。”成吉思汗说。
林远舟站起来。他把舆图残片中最关键的那一张抽出来,走到毡毯中央,在所有人面前展开。那张图上标注的不是山川地形,而是大理西部的盐井分布——从兰坪到云龙,从剑川到鹤庆,一共有十七口盐井。每一口盐井旁边都用朱笔标着两个数字:上边是盐井年产盐量,下边是管这口井的将领名字。十七口盐井,有九口的将领名字后面画了红圈。
“大汗,诸位将军,”林远舟指着舆图上的红圈,“这是高氏麾下九位盐井将领。这九个人控制着大理西部大半盐井,是大理军队的重要财力来源。但他们的盐利分配一直不公——高氏拿走七成,剩下的分给九个人。其中三口井已经三年没有翻修,井壁渗水,盐工跑了近半,将领向高氏报修井费,高氏批下来的数目不到申领的三成。”
他把另一张纸抽出来,这张纸是从大理盐商口述中整理出来的明细——某年某月,哪个将领向高氏申领修井银若干,实际批下若干,缺口若干。每一项后面都附有具体的求证记录。
“这九个人里有三个已经明确表示对高氏不满。另外四个心存犹豫,但只要给出足够的条件,他们倒过来不难。剩下两个是高氏的嫡系——动不了,但也不够守住整条盐井防线。”
帐内安静了片刻。术赤从武将一侧发出声音:“林先生的意思是——不硬打?”
“不硬打。”林远舟把舆图收起来,转向哲别,“哲别将军,你说三千人拿下点苍山,我相信你做得到。但三千人拿下点苍山之后呢?高氏的死忠会退到澜沧江以西继续顽抗,盐井会在大理撤守前被高氏提前毁掉,茶山上的茶农会被裹挟着逃进无量山。我们会得到一座空的点苍山,和一片被烧焦的茶山。吐蕃的经验是——打下来只完成了三成,另外七成是收。大理的情况比吐蕃更复杂。吐蕃只有赤德赞一个敌人。大理有两个——高氏不肯降,但段氏愿意归附。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两个都打掉。是让愿意归附的人帮我们,对付不肯降的人。”
哲别把林远舟看了片刻,然后转向成吉思汗。“大汗,林先生说的盐井将领——那些人能信吗?”
“能不能信,要看我们给出什么条件。”林远舟接过话头,重新坐下,把舆图放在膝盖上,“对盐井将领,条件很简单——归附之后保留盐井经营权,修井费由阔亦田匠作局全额拨付,翻修盐井的工匠从吐蕃征调,不用大理本地人。”
术赤皱了皱眉。“保留经营权?那不是等于把盐井还给他们?”
“是还给他们。但盐的流通——盐卖给谁、运到哪里、用什么价格——归驿路管。驿路归阔亦田管。”林远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就是大札撒的做法。土地可以归旧主,但驿路和互市归汗廷。你让他在自己的盐井上继续赚钱,他就不会为了高氏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但只要你控制了驿路,他的盐就只能在你的规则里流通。”
成吉思汗一直沉默着听。他把面前那柄未出鞘的刀拿起来,横在两手之间,刀鞘上的皮革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在想。想了一会儿,他把刀放回案上。“远舟,你的想法不止这些——还有段氏那边,你打算怎么用?”
“段氏愿意归附,我们就把他当成归附的人来用。”林远舟说,“让他派王师——不是象征性的仪仗队,是真正能打仗的段氏禁军。王师和哲别将军的偏师合兵一处,从东面往点苍山压。哲别将军为主,段氏王师为辅。主辅分明,功劳归属分明。城破之后,由段氏王师负责大理旧都的秩序,我们不进城。”
这个方案在武将们中间引起了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让归附的人去打自己人的都城——这种打法在草原上不是没有先例,但段氏毕竟是大理的国主。让国主出兵打自己相国,这比让两个部落互相残杀更复杂。但林远舟接下来说的话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高氏必须败。但段氏不能败。大理的百姓可以不恨蒙古人,但不能不认自己的国主。如果高氏是被段氏王师亲手围困在点苍山上的,大理就不会觉得是被外敌灭了国。他们会觉得——是高氏叛了国主,国主引兵平叛。这是大理自己的内战。我们只是借了兵。”
“借力打力。”成吉思汗说。
林远舟点了点头。“借段氏的力,打高氏的力。借盐井将领的力,拆高氏内部的力。哲别将军的偏师不是主力——主力是大理自己的矛盾。我们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小的一把力,把本来就快裂开的缝推一把。”
成吉思汗站起来。他没有宣布决策——他已经决定了。他用刀鞘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散帐的信号。但他自己没走。
“哲别。”他说。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