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师多少人?”
“大汗定。”哲别说。
“你自己说。”
哲别想了想。他本来想说三千,但他看了一眼林远舟,把那个数字压了下来。“一千五。配段氏王师三千。合兵四千五,够了。”
成吉思汗点了一下头。“术赤督后。帖木儿备刀甲。林远舟备文牍。慧真备医药。散帐。”
将领们鱼贯而出。哲别和术赤并肩往外走,已经在低声商议偏师的人员编成。林远舟卷起舆图,正要跟着文臣们退出去,成吉思汗在身后叫住了他。“远舟留下。”
帐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成吉思汗坐回主位。他把案上的大理议和书拿起来,翻到夹着普洱茶样的那一页。茶样是一片压紧的普洱团茶,从中间掰开,断面是深褐色的茶梗和茶叶,在阔亦田干燥的空气里已经有些松散了,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不同于草原马奶子酒的清香。他把茶样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下。
“你看过高泰祥的底细。这个人——是贪还是忠?”
“忠。”林远舟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忠到什么程度?”
“忠到会死在金沙江边的那种。他不会降。他的父亲死在金沙江边——在宋朝边将入侵大理西部时率部战死殉国。他的祖父死在大渡河,曾祖父死在点苍山。高氏守大理守了三百年,到这一代,他接过的不是官职,是祖坟。我查阅大理世家宗卷——他的小儿子今年刚过十岁,已经被他送到澜沧江西岸一个不起眼的小部落寄养。他不是在安排后路,是在把儿子送出大理边境,好让他没有任何牵挂地去殉国。这样的人,只能打败,不能劝降。”
成吉思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刀拿起来,用拇指顶开刀鞘,刀刃露出一小截,然后又合上。“所以你的办法是让他自己把自己拆散。盐井将领是他的手指,你把手指一根一根卸掉,他就有刀也握不住。”
“不只是盐井将领。高泰祥把大理看成一个整体——段氏、高氏、盐井、茶山、佛寺,都是大理,缺一不可。”林远舟把舆图重新展开,手指从兰坪盐井划到点苍山,又从点苍山划到洱海边的金殿,“但他这个整体已经是裂的。段氏不想和他一起死,盐井将领不想被他拖垮,茶农不想为了他的‘三百年文脉’让自己的茶园被烧成焦土。我们要做的不是从外面把这个整体打碎——它已经碎了。我们要做的是在每一道裂缝里,放进我们的人、我们的条件、我们的规矩。让他发现,他要保卫的那个大理,只剩下他自己。”
成吉思汗把刀放回案上。他伸手拿起那片普洱团茶,又放回议和书上。“段氏那边——你亲自备一份回书。告诉段氏,大汗应允他的归附条件。茶山归民,佛寺归僧,百姓不迁离故土。但驿路和互市归阔亦田管。大理王师的兵权,在战事期间由哲别统一节制。战后归还。用辞要客气,但条件一个字不能少。”
林远舟点头。
“还有一件事。”成吉思汗抬眼看着他,“你说高泰祥忠到会死在金沙江边。大理的百姓知不知道他忠?”
“知道。大理百姓叫他‘高相’,不称‘高氏’。”
“那这个人死了之后,不要辱他的名。让他死在他想死的地方。他的祖坟在哪里,就让他葬在哪里。”
林远舟把舆图卷起来,起身退出金帐。出了帐门,阔亦田草原上的风迎面扑来。他看见哲别站在匠作局门口,正和帖木儿说着什么——哲别用手比划着一种比吐蕃高原上用的箭更短、更轻的箭,帖木儿在听,手里握着一块还没淬火的箭镞铁坯。慧真从医药局窗口探头出来,喊住一个往东走的驿卒,大概是在托他顺路给学棚送一批新熬的冻伤膏。太学馆里蒙学班的孩子们正在午休,几个毛头小子追着一条灰黄色的土狗跑过草甸,把正在重新蘸水描字的巴特尔撞得歪了一下,阿茹娜蹲在学棚门口的石板上替他用身子挡住风,石板上的“铁海天”三个字已经写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端正。
他往书阁走去,要把大理舆图拼进铁板舆图里。走过匠作局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透过敞开的毡帘看到帖木儿已经蹲到炉前,把哲别比划的那种新箭镞铁坯插进炭火里,炉火把她额头的汗珠照得闪闪发亮。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偏师、王师、盐井将领、段氏、高氏、归附条款、驿路规划,所有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条线,像舆图上那些已经刻好的实线和还没有刻的虚线。
巧的是,当他踏进书阁时,有一个人正蹲在石阁的地板上——张文谦已经在铁板舆图前面蹲了快一个时辰。他用炭条在大理舆图残片上描出金沙江的走向,然后和铁板上已有的吐蕃驿路对接。对接的时候他发现金沙江有一段河道在两张图上的位置偏差了一指宽,他抬头看向刚进门的林远舟。“林先生,你看这里。”
林远舟走过去蹲下来,对比两张图上的河道偏差,然后用手指在铁板上点了一个位置。“不是河道偏了。是勘测的人从不同方向量的——吐蕃那张是从北往南量,大理这张是从东往西量。河道没问题,是测量的基准点不统一。基准点统一就好了。”张文谦点点头,重新拿起炭条。林远舟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成吉思汗批下来的大理归附条件草案,铺在石台上,开始逐字推敲段氏回书的措辞。
书阁第四层,帖木仑正在把那块被高泰祥折断的议和书拓片收进《阔亦田书阁藏录》的夹页里。拓片是林远舟特意嘱咐她保管的——他让人把段氏送来的第一份被折断的议和书帛片进行了整理,将主要残片按照原来的纹路拼接拓印下来,说将来要收进书阁。她知道他的意思:这份被折断的议和书不是废纸,它是大理和平归附的第一份物证。
她把拓片夹进函套,又把段氏第二份议和书——那张夹着普洱茶样的剑川白族纸——放在它旁边。两份议和书,一份被折断,一份被接受。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月。
窗外,远处的匠作局烟囱还在冒烟。帖木儿正在锻打新箭镞,锤声透过石墙的缝隙传进书阁,轻而密,像啄木鸟在啄一棵不会枯死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