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好像做了一辈子饭。
嫁给爷爷之后,她就一直围着这个家转。地里的活要干,院子的菜要种,鸡要喂,狗要管,但最离不开的,还是那口灶台。
家里的灶台是砖砌的,上面安着两口锅,一口大一点,一口稍微小一点。灶坑连着炕,每次做饭,炕都是热的。冬天这是享受,外面零下二三十度,屋里炕上热乎乎,躺上去就不想起来。
但一到夏天,就遭罪了。
外面本来就热,灶膛里再烧上火,整个屋子像个蒸笼。火苗舔着锅底,热气呼呼地往外冒。奶奶弯着腰,一会儿添柴,一会儿翻锅,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她拿袖子擦一把,汗又冒出来,擦了又流。
我想帮忙添柴,刚凑到灶坑前,热浪扑一脸,呛得直咳嗽。
“出去出去,”奶奶把我往外赶,“别热着,玩你的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那时候我就想,长大了要让奶奶住上有空调的房子。
后来长大了,也没做到。
院子里种了一大片苞米。一到夏天,苞米成熟的季节,它就成了我们的主食。
烀苞米,苞米粥,苞米干粮……变着花样吃。吃不完的,爷爷就起早拉到集市上卖掉,换点零钱。
烀苞米最简单。奶奶把苞米剥了皮,扔进大锅里,添上水,烧火。水开了,苞米的香味就飘出来了,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味道。刚出锅的苞米烫手,我们等不及凉,抓起来就啃,烫得龇牙咧嘴。奶奶在旁边喊:“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苞米粥是另一种吃法。奶奶把苞米碴子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粥皮。我小时候不爱喝粥皮,觉得黏糊糊的。奶奶就拿勺子把粥皮挑到自己碗里,给我加一勺白糖。甜甜的,我就喝了。
我最喜欢的还是奶奶做的苞米干粮。
把新鲜的苞米用搽菜板搽成糊糊,放点调料搅匀,摊在洗干净的玉米叶上,上锅蒸。蒸好了,热气腾腾的,又香又软又糯,咬一口,满嘴都是苞米的甜味。
我和弟弟每次都能吃好几个。奶奶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自己不吃,问她她就说:“你们吃,奶奶不爱吃这个。”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她不是不爱吃。
她是不舍得吃。
每年夏天都吃苞米,吃了一个又一个夏天。吃到后来,我上大学之后,就再也没吃过苞米干粮了。
不是不想吃。
是吃不到那个味道了。
奶奶做其他菜也是一绝。
东北菜,土豆炖茄子。俗话说,土豆炖茄子,撑死老爷子。奶奶炖的茄子软烂入味,土豆绵糯,拿勺子捣碎了拌饭,满嘴香。我能扒拉两大碗。
弟弟也爱吃。我们俩一人拿一个碗,往碗里舀菜汤,拌上米饭,吃得满嘴油。奶奶在旁边笑:“两个小牲口,跟饿了三天似的。”
还有炖鱼。
奶奶炖的鱼,酱香浓郁,鱼肉嫩滑,连鱼骨头都炖酥了。我和弟弟抢鱼肚子上的肉——那地方刺少,肉嫩。有时候抢急了,筷子碰筷子,叮叮当当响。
奶奶就骂:“锅里还有呢,抢什么!”
等我们吃完了,锅里的鱼就剩个骨架。奶奶把鱼汤泡上饼,自己吃。
我后来问她:“奶奶,你咋不吃鱼肉?”
她说:“奶奶爱吃鱼汤泡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