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这日，京城果然下了一场大雪。雪是从半夜开始落的，阿度早上推开门时，院子里的石桌已经被雪埋了半截，只剩一个圆鼓鼓的白顶。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凉丝丝的雪气冲进鼻腔，他打了个喷嚏，然后回头朝殿内大声喊：“姐姐——大雪封门了——”
沈素衣从殿内走出来，站在阶上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雪确实大，铺天盖地的，把西墙根的牵牛花架压矮了半截，把秋千架的棕绳裹成两根白绳。秋蝉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把没下锅的面条：“殿下别站风口里，雪灌进领子回头又咳嗽。”阿度没听见似的跑进院子里踩雪，雪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
王忠从院门外进来，提着食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食盒里是御膳房今早新蒸的馒头和豆包。阿度一边帮着接食盒一边喊王爷爷快看雪把秋千冻住了。王忠看了看秋千架，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阿度那双只套着薄袜的脚上，把食盒往秋蝉手里一塞，弯腰把阿度从雪堆里捞出来，夹在胳膊底下往殿内走。阿度在他胳膊底下蹬腿，说还没堆雪人，王忠说穿好鞋再堆。
沈素衣站在廊下看这一老一小在雪地里闹，从袖子里掏出手炉塞进阿度怀里。手炉是今早刚换的新炭，滚烫地裹在细布里。阿度抱着手炉，老老实实坐在门槛上让姐姐给自己换鞋。沈素衣蹲下去把新做的厚棉袜套在他脚上，袜筒比去年的长了一截，能裹住整个脚踝再往上盖住小半截小腿。她说又长高了。阿度说那当然，他每天都喝牛乳。
午后，陆明远来了。他今日裹了一件极厚的鹤氅，领口的绒毛堆得遮住了下巴，进门时像个移动的雪人。阿度一见他就扑上去拍他身上的雪，雪块簌簌落在门槛内，王忠端着扫帚跟在后面扫。陆明远从鹤氅里掏出一卷纸递给沈素衣，是学塾的课表初稿——每日晨起温书，巳时授课，午时休息，未时习字，申时散学。史由他授，礼由他兼，舆图由沈鹤年授，医方由沈素衣授。阿度踮着脚想看课表，陆明远蹲下来给他看，他看完说怎么没有斗蛐蛐课，陆明远说你再提斗蛐蛐我就让你的描红作业加一倍，阿度缩到姐姐身后，从姐姐袖子后面探出头冲着陆明远喊了一声“陆老虎”。陆明远愣在原地，秋蝉在灶房笑出了声。
沈素衣让秋蝉去烫酒。大雪这日按规矩要温一壶酒，几个人围着炉火慢慢喝。酒是今年秋天沈鹤年和陆明远埋在杏林东南角的那坛杏子酒，还剩最后半坛，阿度抱着自己的桂花蜜水挨个碰碗，每碰一下都说一句“大雪好”，碰完仰头喝一大口，蜜水从嘴角淌下来，秋蝉用袖子给他擦了擦。
沈鹤年是傍晚到的。他进门时满肩是雪，手里提着一只竹篮和一卷舆图。舆图是新绘的今冬驿站储粮分布图，竹篮里是边地今冬新收的核桃，每一颗都裂了口。他把舆图搁在案上，竹篮搁在灶房门口，然后弯腰把扑过来的阿度抱起来搁在肩上。阿度揪着他的衣领说沈叔叔你怎么又瘦了，他说驿站的伙食不如秋蝉做得好。秋蝉在灶房正收拾栗子，听见这话手头停了片刻，把原本准备做栗子鸡的那碟栗子分了一半用干荷叶包好，放在沈鹤年明早要带走的竹篮边上。
夜里，大家在正殿围着炉火吃羊肉锅子。铜锅沸得咕嘟咕嘟响，蒸汽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容。陆明远教了阿度半天怎么辨别大雪天舆图上容易看错的几个标注，阿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给陆明远的碗里加了一大勺辣椒油。沈鹤年把自己碗里那块还没咬的羊肉夹进陆明远碗里，和去年冬至一样，说边地习惯把最好的肉留给最有话要说的人。陆明远说我今天没话说，沈鹤年说那就吃。沈素衣低头咬开一块萝卜，萝卜炖得透亮，入口即化，和母妃当年炖的羊肉锅子味道分毫不差。
饭后，阿度拉着沈鹤年去院子里堆雪人。雪还在下，不大，细密密的。他们堆了一个矮墩墩的雪人，用两颗沙枣做眼睛，一根枯枝做嘴巴。阿度把自己的旧毡帽扣在雪人头上，又把脖子上的围脖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沈鹤年从灶房捡了两根干辣椒，插在雪人脸上当鼻子。秋蝉出来看见，说雪人有两个鼻子。阿度说那是预备的，万一一个鼻子冻掉了还有另一个。陆明远站在廊下看他们堆雪人，王忠在旁边递了半块化掉的饴糖给雪人当嘴巴，阿度接过去比了比说太大了，王忠说大的好，雪人不会说冷，吃了甜的才会笑。
夜深了，陆明远和沈鹤年告辞走了。陆明远走之前说明日要呈太常寺年底最后一轮档案清点，沈鹤年说兵部明日要复核今冬驿站的储粮数目。阿度已经睡熟了，手里攥着沈鹤年给他用稻草编的一匹小驿马，泥人照例搁在枕边。
沈素衣坐在灯下记日记，只写了几行字——“大雪。陆明远被阿度叫老虎。沈鹤年的驿站储粮图画得很细。雪人有两个鼻子，一个备着。今天是大雪，冬天过了一半。”
她搁下笔，将纸笺叠好放进妆奁夹层，然后走到廊下。雪还在落，素心兰的暖房被雪光映得微微发亮，阿度开春后捡回来的牵牛花种子仍安静地睡在陶罐里等待下一个谷雨。明天还有明天的事——陆明远要呈太常寺年底清点，沈鹤年要复核驿站冬储，阿度的描红还差最后一页没写完，秋蝉说腊八快到了要提前泡米，王忠说御花园的老梅这两天该开了。她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殿内。冬天还长，但火锅是热的，雪人是活的，明年开春的种子已经收在罐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