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的话落下后,虚空中的三界议会长久沉默。余第一个开口:“能推演出它多久会到吗?”元闭上眼睛,意识在无数条可能性中穿梭。再睁眼时,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苍白。“推演不到。它的速度不恒定,时快时慢,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但它确实在靠近,这一点不会错。”
天根问:“源头感知到了吗?”元摇头:“源头不是感知不到,是正在梦里和它‘对视’。源头梦境的异常膨胀,不只是虚无的原因。那个东西在梦里凝视源头,源头被看得不安,才会反复翻身。虚无的磨牙只是雪上加霜。”会议桌上的气氛更沉了。
风一说:“存在者世界的存在感也在波动。那些刚凝聚出来的新存在者,无缘无故地散了好几个。不是故事不够,是被什么吓散了。”白梦补充道:“三界的心火也普遍在下降。不是人的问题,是意识深处有一股冷意,从骨子里往外的凉。打坐都压不住。”
碑灵少年的意识从三界碑中传出:“我也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感知。那个方向,离三界很远,远到我的意识延伸了七天七夜还没碰到它的边缘。但它确实在看我们。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俯视山脚的蚂蚁。”余站起来,敲了敲桌面,没有敲击声,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来了。“不管它是什么,不管它什么时候到,我们都要准备。怎么准备?先把源头稳住。源头稳了,三界的梦就稳。三界梦稳了,心火就不会灭。心火不灭,人就不会垮。”
三界议会通过了《源头稳梦紧急方案》。方案有三条:一、加大实愿和记忆的献祭量,让虚无彻底安定,不再干扰源头梦境。二、天根、冷松、墨痕三人轮班,不间断地在源头梦中加固梦境纹理,不让外部凝视撕裂梦境。三、碑灵少年作为三界对外界的“眼睛”,持续监测那个东西的动向,一旦有变化,立刻预警。
石锁在薪火谷的山石上,听余传达完会议精神。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那片坡地前。三十一万块碑,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陈先生,又有东西来了。这一次比天道、比虚无、比源头都大。大到源头在它面前,都像一粒尘埃。”风吹过来,碑前的野花在风中摇摆。花是白色的,很小,很淡,很香。石锁没有摘花,而是蹲下来,用手按在地上。碑根的意识从地下深处传上来,很微弱,但很坚定:“站住。”
监测开始了。第一月,那个东西没有明显靠近,但三界的异象越来越多。有人梦见自己被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盯得浑身发僵,醒不过来。有人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没有路,头顶没有天,只有一道光从极远的黑暗中射来,照得他睁不开眼。有人梦见源头在哭,不是悲伤的哭,是恐惧的哭。
木禾的心道感知最敏锐。他坐在田埂上,闭着眼睛,心火在体内燃烧。他沿着心火的脉络向外延伸,穿过三界,穿过源界,穿过存在者世界,一直延伸到三界碑都够不到的地方。他“看见”了那个东西——不是实体,是一团凝聚的“目光”。目光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温度,但它存在。存在得像一个黑洞,不是吸物质,是吸“注意”。所有看向它的意识,都会被它吸住,挣脱不开。木禾猛地收回意识,睁开眼睛,大口喘气。他的手在抖,心火差点灭了。
“木禾,你看见了什么?”余赶到他身边。木禾缓了很久,声音发抖:“不要看它。看它,就会被它抓住。它不杀人,它只‘注视’。被注视久了,你会觉得自己不存在。觉得自己不存在,心火就会灭。心火灭了,人就真的不存在了。”
余把木禾的警告传遍三界。三界议会紧急修改了监测方案——碑灵少年作为三界的眼睛,它不怕注视,因为它本身就是碑,没有意识,只有规则。碑灵少年的意识不受那个东西的影响,因为它不是“活”的,它的意识是规则凝成的,不是情感凝成的。那个东西吸不了规则。
周衍在光网中,用系统推演那个东西的本质。系统推演了无数条路径,得出一个模糊的结论:它不是生命,不是能量,不是概念。它是“关注”。关注本身。游离于一切之外,注视一切存在。被它注视久了,存在感就会被削弱,如同雪被阳光晒化。不是消灭,是“遗忘”。它让一切存在被遗忘,被遗忘了,就不存在了。
余把这个结论告诉了三界议会。天根的手握紧了。风一的脸色更白了。白梦沉默不语。
“怎么对抗被遗忘?”余问周衍。周衍的声音从光网中传来,平静而笃定:“故事。故事是存在的痕迹,痕迹不会被遗忘。只要故事还在,存在就不会消失。三界的故事库里,有无数站着的人的故事。那些故事刻在碑上,刻在骨头里,刻在道的纹理中。那个东西来的时候,我们就讲故事。讲给三界的人听,讲给源界听,讲给存在者世界听。讲给那个东西听。它听多了故事,就会‘记住’。记住了,就忘不掉。忘不掉,就杀不死。”
石锁在山石上,轻轻地点了点头。“讲故事。咱们最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