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扫过几行字，脸色骤然一沉，随即起身。”世禄，”
他声音里透出紧迫，“立刻为我安排熟悉路径的向导，我要即刻出城。”
候世禄跟着站起来，朝候拱极吩咐：“你领一队人随孙大人出城，务必护得周全。”
“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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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宗在幕僚陪同下，由锦衣卫与候拱极的人马护卫着，出了宣府城。
一行人马踏过枯草覆盖的土路，抵达城外一处两山相夹的谷地。
远处有骑兵队伍沿山脊移动，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午后偏斜的光里泛着灰黄。
候拱极派出一骑向前，举起旗帜示意。
不多时，几匹战马从对面坡上驰下。
马背上的几人衣着厚重，皮袍边缘镶着暗色毛皮。
其中一人驱马稍前，用带着腔调的汉话高声问：“来的是大明皇帝的使者孙承宗孙大人吗？”
锦衣卫队伍里响起流利的蒙古语回应：“正是孙大人。
对面可是朵颜、兀良哈各部的首领？”
“正是。”
彼此确认身份后，孙承宗被引至一顶宽大的毡帐。
帐内铺着毡毯， ** 火盆里炭火正红。
通译侧身向孙承宗一一介绍帐中众人：“这位是喀喇沁的达来台吉，这位是布石图汗，这位来自朵颜兀良哈的苏布台，这位是喀尔喀的宰塞台吉……”
孙承宗向各人拱手致意。
众人落座后，火盆噼啪一声炸起几 ** 星。
坐在左首的宰塞——内喀尔喀的首领，亦是黄金家族后裔——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像被风沙磨过：“孙大人，你与林丹巴图尔谈崩了的消息，贵英恰的人已经带到了。
我想知道，若是我们几部愿与大明携手，大明皇帝许给察哈尔的那些话，对我们是否作数？”
孙承宗抬起眼，炭火的光在他脸上微微跳动。”宰塞台吉，若诸位真心结盟，大明给予察哈尔的承诺，对各位同样有效。”
“不，”
宰塞摇头，皮袍随着动作发出细微摩擦声，“我们要听你亲口说大明皇帝的意思，不是经过别人转述的话。”
“好。”
孙承宗将双手拢进袖中，缓缓道，“第一，大明准许各部的百姓入关居住、谋生。
第二，重开边市，盐、铁、茶……你们所需的物资，皆可交易。”
帐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吐息。
尽管早已从贵英恰的使者那里听过这些条件，此刻亲耳听见，几位首领眼底仍掠过光亮。
宰塞抬手止住旁人低语，盯着孙承宗问：“那我们要付出什么？和林丹巴图尔一样？”
“大体相仿。”
“什么叫‘大体相仿’？”
宰塞身子前倾，火光在他瞳仁里缩成两点，“你们汉人说话总爱绕弯子。
有什么直接摊开讲。”
孙承宗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被风霜刻过的脸。”各位台吉、首领，可曾想过——若你们真与大明盟誓，林丹汗和建州女真会作何反应？”
宰塞忽然大笑，笑声震得火盆里的炭火又爆出几点星子。”孙大人，我们是长生天的子孙，难道会怕绵羊发怒？”
孙承宗却微微摇头，声音平稳得像结冰的河面：“老夫怎么听说，各位与建州人马几次交锋，最后都是勒马后退？”
宰塞的脊背骤然绷直。
那只握惯马鞭的手掌重重按在矮几边缘，皮革与木料摩擦出短促的刺响。”汉人，”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每个字都像裹着沙砾，“你此刻发笑，是觉得我的刀不够快吗？”
对面老者只是将枯瘦的手腕抬了抬，袖口垂落的阴影在羊皮地图上晃了晃。”台吉误会了。
老朽不过想提醒诸位，林间的猛虎扑食前，总会先伏低身子。”
他等宰塞重新落座，才继续道，“今日既坐在这里，便该说说刀刃该往何处砍。”
“你们汉人肚子里总有九曲十八弯的盘算。”
宰塞鼻腔里哼出一股浊气，目光扫过帐中其余几位首领，“说吧，让我们听听。”
老人捻着颌下几缕灰白须髯，不紧不慢道：“草原上有句老话——先抬蹄的马群能喝到头道泉水。
不知各位可曾听过？”
宰塞的眼皮骤然掀起。”你要我们抢先动手？砍向哪边？是东边山林里的女真，还是西面草场上的察哈尔？”
笑声从老者干瘪的唇间漏出来，像风吹过破旧的毡帐缝隙。”事到如今，何必再遮掩？十万匹战马踏起的烟尘，难道能藏在袖子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帐内响起一片皮革摩擦声。
五六道身影同时立起，有人指节已扣住 ** 铜环。
候拱极的刀刃出鞘时带起一道冷风，他侧步挡在老者身前，帐外靴声杂乱，护卫们冲进来时撞得门帘哗啦作响。
空气里顿时弥漫开铁锈与汗液混合的气味。
唯独那老者依旧盘膝坐着，仿佛周身紧绷的杀意只是拂过草尖的微风。”台吉，”
他嘴角仍挂着那抹浅淡的弧度，“老朽这话，可曾说错？”
宰塞挥退护卫，又用眼神压住各部首领。
他的视线像钩子般钉在老者脸上：“汉人，告诉我，这消息是从哪片云彩里落下来的？”
“该知道的风自然会知道。”
老者迎着他的注视，“林丹汗帐前的篝火还没烧到这么远。
况且——”
他顿了顿，“大明会送来铁器，还有兵马。”
“铁器？”
宰塞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朽这把骨头，还不敢拿陛下的名号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