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沈明烟并未覆上面纱,面容清晰可见,就那么安然坐在椅中,侧耳听着朱母说话。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望过来,眸子里倏然亮了一下。
朱母也转过脸看向门口。
“快来,这边坐。”
母亲朝他招手。
沈明烟立即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见过朱大人。”
朱弘林尚未回应,朱母已伸手将人扶起,语气里带着嗔怪:“这是在自家宅子里,哪来的什么大人?”
说罢又扭头对儿子道:“你也是,回家了就别端着那副官架子!”
“母亲,我何曾……”
“明烟呐,用过早饭不曾?走,随我去膳厅坐坐。”
话音未落,朱母已牵起沈明烟的手,径直往门外去。
沈明烟脚步跟着,却回头悄悄瞥了朱弘林一眼。
走到门边,朱母忽然停步回头:“你还愣着做什么?不一起过来?”
朱弘林只得放下刚端起的茶盏,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到了膳厅,朱母只顾着给沈明烟布菜盛粥,一句也没同儿子多说。
这顿饭吃得朱弘林浑身不自在。
搁下筷子后,他对沈明烟道:“我送你去书院吧。”
“劳烦大人了。”
“这就要走?”
朱母听见,语气里透出几分失落。
“母亲,沈 ** 自有正事要办,总不能一直在这儿陪着。”
“我……其实今日并不太忙……”
沈明烟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
朱母眼睛顿时亮了:“那正好!我这就让人去集市添些菜,你们办完事定要回来用午饭!”
“好的,婶子。”
沈明烟轻声应道。
“这就对了!咱们家没那些高门大户的规矩,叫婶子才亲近!”
朱母握着她的手,笑意盈满眼角。
站在一旁的朱弘林别过脸,轻轻叹了口气。
临出门时,朱母瞪了几子一眼——这孩子书读得好,官也做得稳当,偏偏在男女之事上像块木头。
沈家这姑娘的心思,明眼人谁瞧不出来呢?
马车又一次停在西苑门前。
朱弘林掀开车帘时,午后的日光正斜斜切过门楣。
沈明烟扶着他的手跳下车,裙摆扫过青石板缝里新生的草芽。
“便是此处了。”
他收回手,朝守门侍卫略一点头,“我已打过招呼,你自进去便是。”
她站着没动,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刺绣的缠枝纹。
“大人这就走?”
“商院那边还有几桩账目要核。”
他转身时袍角带起一阵微风,“你看完了自己回去。”
“可婶母说了,晌午要我去用饭的。”
声音里透出些少女特有的执拗,像初春未化尽的冰棱,脆生生的。
朱弘林脚步顿了顿,没回头:“随你吧。”
那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
沈明烟望着空荡荡的街面,忽然极轻地吐出两个字:“木头。”
身侧的丫鬟掩着嘴笑,袖口滑下来遮住半张脸:“ ** ,您说姑爷是真不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呀?”
“谁是你姑爷!”
沈明烟伸手去拧她的胳膊,丫鬟笑着躲开,主仆俩闹着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内早有宫装女子候着。
见她们进来,那女子快步迎上,发间银簪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
“可是沈姑娘?宗人令大人提过的。”
沈明烟敛衽还礼:“正是。
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唤我小娥就好,暂管这书院里外杂事。”
女子引着她往深处走,鞋底踏过新铺的砖石,发出闷闷的响,“书院才立起来不久,先生多是朝中有诰命的夫人,学生嘛……宫里放出来的女官,各府送来旁听的闺秀,拢共也就三四十人。”
“都教些什么?《女诫》《内训》那些么?”
小娥侧过脸笑了笑,眼角漾开浅浅的纹路:“姑娘随我来听一耳朵便知道了。”
穿过两道月洞门,读书声忽然涌过来——不是预想中柔婉的吟诵,而是清朗的、近乎铿锵的齐读,混着翻动纸页的哗啦声响。
沈明烟怔在廊下,耳畔刮过穿堂风,捎来隐约的墨味与草木清气。
“四书要读,算学要习,天文地理也得懂些皮毛。”
小娥的声音混在书声里,像溪水漫过卵石,“仪态课安排在午后,插花、辨茶、农桑常识这些,十日里轮着教。
自然……眼下先生实在不够,好些课目还空挂着名目呢。”
沈明烟望着窗内那些挺直的背影,喉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忽然想起方才朱弘林离去时那片翻飞的衣角——那么干脆,像从不断线的风筝。
要是能留在这里……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小娥接下来的话按了回去:
“可惜了,琴房还没备齐,画具也短着。
姑娘若真想学,恐怕得等上一阵。”
她垂下眼,看见自己鞋尖上沾着的半片柳叶,嫩黄的,还带着早春的潮气。
远处空地上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群身着宫装的女子。
“今日良妃娘娘授骑射课,可要过去瞧瞧?”
“骑射?女子也学这个?”
见她面露讶色,身旁的侍女抿嘴一笑:“女子为何不能学?娘娘可是此道高手。”
说着便引两人往后方场地走去。
马场里,十余人正勒缰练习。
当中一人声音清亮:“惧马者必坠,心稳了,鞍才坐得稳。”
侍女压低嗓音:“说话的那位便是良妃。
马上穿黛蓝骑装的是定远侯夫人,旁边枣红衣裳的是乐安公主,其余也都是各家女眷。”
沈明烟静静望着场中驰骋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您可要试试?”
侍女忽然问。
“我?从未碰过马……”
“不妨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