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意,在她踏进门槛的瞬间便悄然沉淀下去大半。
他靠回铺着软垫的榻上,将前因后果逐一摊开。
那个名字被再次提起时,他的语调仍带着未散的冷硬。
“他认准了大金必败,认准了本汗必败。”
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
立在旁边的女子却微微笑了,声音柔和却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牵引:“大汗何必为短浅之辈耗费心神?胜负从来不在他人唇舌之间。”
她略略停顿,目光落在多尔衮紧握的拳上,“此刻更紧要的,是让大金强盛到无人敢直视,让那些俯视的目光……终有一日只能垂下头颅,紧贴地面。”
这番话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落进多尔衮耳中。
他胸膛里烧灼的愤懑渐渐冷却、凝聚,转化成另一种更为坚硬的东西。
他仿佛已经看见无数身影在远处模糊的地平线上跪伏下去,那些面孔里就有今日轻蔑之人。
这个念头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暗火。
***
十余日后,梁房口的码头泊来一艘海船。
最先踏上岸的是个清瘦老者,范文程疾步迎上,躬身长揖。
“宪斗何须如此多礼。”
老者伸手托住对方臂弯,语气透着熟稔。
老者身后,家眷陆续下船。
范文程侧首向随行的护卫低声催促,随即转向老者:“大汗在盛京期盼已久,还请对寰公随我速速启程。”
车队载着这百余人驶离海岸。
次日破晓,城门刚开,马车便已抵达宫阙之前。
老者被径直引至大政殿。
殿内早已列满贝勒与文武臣僚——多尔衮将能召来的人尽数聚集于此。
见到这般阵仗,老者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些许弧度。
他迈过殿门,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向前扑跪下去,整个身体几乎贴伏于冰冷的地砖。
“奴才孔胤植,叩见大金大汗!”
洪亮的声音在殿柱间撞出回响。
范文程愣住了,两侧的汉臣们眼神交错,连多尔衮也有一瞬的凝滞。
这举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短暂的寂静里,只听见殿外隐约的风声。
御座上的声音终于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孔卿以臣自称便可,更为妥当。”
若换作旁人,此刻便该顺势起身。
但这老者显然不同。
众目睽睽之下,他抬手摘下了自己头上的冠帽。
殿内骤然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抽气声。
那头颅后半部分光秃发青,只留一绺细发编成短辫垂在脑后——正是关外最典型的发式。
满殿目光凝固在那条辫子上,再无人出声。
殿内那些归附的汉臣们,个个垂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衣领里。
孔胤植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天命在大汗,大金当承继天下。
臣此番前来,不过是顺天应命,离开那昏暗之地罢了。”
多尔衮听着,耳根竟有些发烫,他侧过身,对站在一旁的范文程低声道:“去,扶衍圣公起身。”
范文程连忙上前,搀住那人的胳膊。
直到看见对方站直了身子,多尔衮才暗自舒了口气。
他转向满殿的文武,提高嗓音:“今日衍圣公能至盛京,本汗心中甚慰。
今夜便在此设宴,为公洗尘。
各贝勒、众臣工,皆需列席。”
原先备好的那些仪仗与礼乐,自然是不能再用了。
对一个口称“奴才”
的人摆出隆重排场,终究显得不合分寸。
回到书房,多尔衮揉了揉额角,对跟来的几人道:“都议一议吧,这位衍圣公,该如何安置?”
范文程嘴唇动了动,瞥见几位贝勒尚未开口,又将话咽了回去。
几人互相望了望,一时无人出声。
最后是代善打破了沉默:“毕竟是圣人的血脉,在读书人里声望不低。
既然来了,总该以礼相待。”
“他都自认奴才了,还谈什么礼数?”
阿敏嗤笑一声。
多尔衮看了阿敏一眼,缓缓道:“二哥方才说了,此人在文人中颇有影响。
我大金既已容他,便该给予相应的体面。”
“大汗,”
范文程终于忍不住,躬身道,“奴才有一言,不知能否讲?”
阿济格皱了皱眉:“大汗平日待你不薄,有话直说便是,何必作态。”
“是。”
范文程抬起头,“明朝的皇帝能封一个衍圣公,我大金的大汗,自然也能封一个。”
多尔衮眼神倏地亮了。
对啊,明朝天子可以册封,他为何不可?
“大汗,”
范文程接着道,“为显恩典,可将您从前住的府邸赐予孔家,再拨些田产,供其祭祀先圣。
如此,天下读书人的心,或许便能慢慢收拢过来。”
代善闻言,转头深深看了范文程一眼,随即对多尔衮道:“大汗,臣觉得这奴才所言,确有几分可行。”
“既然二哥也认为妥当,那便照此办吧。”
不过半日,一道册封的诏书便拟成了,执笔的正是范文程。
当夜,大政殿内灯火通明,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酒宴正酣时,多尔衮亲手展开了那卷诏书。
册封孔胤植为衍圣公的旨意,随着他低沉的声音一字字落下。
接着他当众宣布,将自己从前居住的府邸赐予孔家,另拨一千亩田地,专供祭祀圣人之用。
辽阳与南四卫相继失去后,能耕种的土地本就骤减。
此时拿出一千亩赏给孔胤植,任谁听了都明白这份赏赐的分量。
经过范文程一番解释,孔胤植胸腔里涌起滚烫的感激。
他再次向着大金的方向垂首,言辞恳切地表达了自己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