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他没有自称奴才。
受封次日,孔胤植在新得的府邸设宴,单独请来了范文程。
“宪斗贤弟,此番多亏有你周旋。”
“对寰公言重了,学生虽在科举路上未有所成,终究是儒门一员,做些应当的事罢了。”
范文程语气恭敬。
“唉,老话说‘狂风里才见坚韧的草,动荡时方识忠心的臣’。
有些人,实在比不上贤弟你。”
孔胤植想起大明那边几张面孔,不禁摇头叹息。
其实这事怪不得那些人——朱由检虽削了他的爵位,却让南孔承袭了衍圣公。
论礼法,南孔才是嫡脉正统;论气节,也比北孔更值得称道。
对天下读书人而言,只要皇帝依然尊儒,仍承认衍圣公这个爵位,换谁来当并不紧要,总归都是孔家血脉。
见范文程没有接话,孔胤植又开口:“愚兄心里存着一点疑惑,想请贤弟点拨。”
“对寰公请讲,学生必定毫无保留。”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兄弟相称便是。”
“那小弟便僭越了——对寰兄请问。”
“大汗即位至今,难道从未想过……登基为帝?”
范文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对寰兄,眼下还不是时候。”
“哦?大金既已立国,仍沿用汗号,终究有些名实不符。”
孔胤植捻着胡须,眼神里带着思索。
范文程眼珠微微一动,声音压低了些:
“对寰兄或许对大金如今的处境尚未完全明了。
此时若称帝,只怕徒然招来讥嘲。”
孔胤植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对方抬手止住。
“今日只论诗文酒趣,莫谈国事吧。”
前者只得将滑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二日,范文程走进多尔衮的帐中,将这场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多尔衮听完,抬眼看他:
“你怎么想?”
“大汗,奴才以为……此时确不宜称帝。”
盛京的宫殿里,炭火在铜盆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多尔衮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许久才开口:“理由?”
跪在下方的人将身子伏得更低:“眼下金国与明朝之间,表面尚算平静。
明军虽驻辽阳,却未大举北犯。
可汗若在此时登基称帝,只怕会立刻招来明廷全力征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辽南新失,人心未稳。
此时称帝,恐非吉兆。”
“本汗懂了。”
多尔衮抬手打断,“帝号之事,暂且不提。”
“可汗圣明!”
那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昔年明朝太祖起事时,曾有谋士献上九字方略。
奴才以为,于大金今日处境,恰可借鉴。”
“讲。”
“筑坚城,储粮草,缓称王。”
多尔衮缓缓靠向椅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话,是说给时间听的。
只要给大金足够时日,未必不能与明朝一争长短。”
他忽然转了话锋:“那些机器的事,同他提过了么?”
“天津港是离盛京最近的出海口,那边的关系网一向由他经营。
吴家此次能北上,也是借了孔家在天津的门路。”
“既如此,此事便交给他去办。”
“嗻!”
***
京师,北镇抚司。
卷宗堆积的桌案后,骆养性听见脚步声,未抬头便问:“又是宗人令?”
门外的校尉低声应道:“是,朱大人已在院中。”
“请进来吧。”
话音未落,朱弘林的声音已穿过门廊:“骆指挥使!查了这些日子,难道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
骆养性起身,抬手示意对方入座。
即便身为锦衣卫之首,他对这位皇帝近臣仍保持着表面的礼敬。
朱弘林并未坐下,只是向前逼近半步:“若实在找不出他们涉案的凭据,可否……”
话悬在半空,意思却已明了。
“此案乃陛下亲点,非下官有权裁夺。”
骆养性声音平稳,“大人若想放人,恐怕需进宫面圣请旨。”
朱弘林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便请骆指挥使随本官一同入宫。”
骆养性在心底叹了口气,终究点头:“下官遵命。”
养心殿内,朱由检正握着幼子的手,教他触碰案上一只青玉镇纸。
见二人行礼,皇帝未抬眼,只淡淡问道:“两位卿家同来,还是为那些商人的事?”
“陛下明鉴。”
朱弘林躬身,“锦衣卫审讯多日,未见实据。
可否先准他们保释候审?”
朱弘林立在殿中,那番话已重复多遍,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次数。
殿内熏香的气息混着墨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锦衣卫那头……仍无线索?”
骆养性垂首,声音压得很低:“连日审过,也查遍了,豆料外流的事,和他们扯不上关系。”
他没敢编造证词。
这事太大,万一往后漏了底,依座上那位的性子,锦衣卫上下谁都逃不脱干系。
用身家性命去赌这一局,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