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点了点头，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既无实证，便放人罢。
这回你们办得妥当。”
听到后半句，骆养性肩头微微一松——果然，皇上要的并非顶罪之人，而是一个干净的结果。
“大明境内若无踪迹，建奴那边可有动静？”
“军情司至今未有消息传回。”
“李若琏呢？不是说他已返京？为何迟迟不见入宫？”
“回陛下，李大人应当仍在辽东。
自安南归来后接到密令，便直接北上了。”
朱由检沉默片刻，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终日奔劳，不负王事……朕心甚慰。”
想起那人在外奔波已逾一年，他心中蓦地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到底是后来为大明殉节的锦衣卫堂上官，比他那位兄长，强出不知多少。
“传旨：晋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为指挥同知，赐爵荣成子。”
一句话便定了荣辱。
不过是一时感慨，一个子爵的封号便轻飘飘落了出去。
再往上，可就是伯爵了。
骆养性听着，眼角微微抽动。
自己这指挥使尚未得爵，副手倒先受封——这算什么事？
“若无他事，二位先退下罢。”
“臣等告退。”
脚步声渐远。
朱由检转身将榻上的幼儿抱起，搁在罗汉床 ** 。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拨浪鼓，摇了摇，鼓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孩子却瞥也不瞥，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他腰间那条玉带，忽然伸出小手，牢牢攥住不放。
“你这小家伙，”
朱由检失笑，“还没长大，就惦记上你爹的腰带了？”
幼儿自然不懂，只抓着玉带咿呀叫嚷，使劲往嘴边扯。
眼看就要咬上去，殿门处响起衣裙窸窣声。
周皇后快步走进来，声音里带着慌：“皇上，还是让臣妾把孩子抱走吧。”
“无妨，朕正与他商量呢。”
她已瞧见孩子扯着玉带欲咬的模样，急忙上前将幼儿揽进怀里。
这一下，怀中的朱慈煜骤然放声大哭，哭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撞出回音。
殿内响起孩童的啼哭，很快被一只轻拍后背的手止住。
“莫要再哭，朕吩咐尚衣监为你裁新衣。”
女人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劝解的意味：“皇上，煜儿尚在稚龄，能懂得什么？”
男人没有赞同，只是缓缓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爬动的幼子身上，话语清晰：“朕已决意册立储君。
祖制有言，‘嫡长当承大统’。
煜儿既是朕的嫡长子，太子之位理应由他居之。”
“是否……仓促了些？”
周皇后压下心头的悸动，轻声问道。
儿子将被立为储君，她自然欣喜，可那小小的身影总让她觉得，一切来得太快。
“武宗两岁便入主东宫，煜儿明年也近此龄。
宗人府与礼部筹备尚需时日，转眼便到了。”
男人解释着，另有思量。
他计划明年离京，亲眼去看这片疆土与黎民。
天子出巡，需有太子留守监国——即便年幼，亦是国本所在。
周皇后沉默片刻，终是行礼：“臣妾代煜儿，谢陛下隆恩。”
她忽然想起一事，抬眼问道：“陛下，慈薇的封号……是否也该定了？”
男人转向身侧侍立的内官：“去将宗人府呈报公主封号的奏本取来。”
“遵旨。”
奏本很快递到手中。
男人展开，目光扫过纸面：“这是宗人府与礼部共拟的几个封号，你可一观。”
“陛下裁定便是，臣妾无异议。”
“朕属意‘齐国公主’。”
“我朝公主封号，向来以县为名。
这‘齐国’二字，是否逾制？”
“有何不可？封号又非世袭，不过图个响亮罢了。
或可效仿前朝，择吉祥寓意亦可。”
男人语气随意，似乎并不在意。
周皇后不再多言，只道：“那臣妾此刻便去嫚儿处，将此事相告。”
“你不必走动，让承恩去传话便是。”
男人抬手制止，对内官吩咐，“宣德妃携长公主前来。”
“奴婢领命。”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门被轻轻推开。
几名嬷嬷与宫人簇拥着一位妃嫔步入，她怀中抱着个裹在锦缎里的婴孩。
“臣妾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快近前坐下。”
周皇后含笑招呼，语气亲切。
妃嫔怀中的小公主瞧见床上爬动的男孩，忽然咿呀出声，挥动小手。
男人伸手接过那柔软的小小身躯，将她安置在床榻另一端。
两个孩子被玩具吸引，渐渐安静下来。
“方才正与陛下商议公主的封号。”
周皇后望向妃嫔，温声说道。
阎嫚儿尚未开口，朱由检的声音便先响了起来。
“齐国的封号已经定下了，你可还称心？”
女子眼尾倏然扬起，唇边压不住笑意。
她转向帝后二人，衣袖垂落间行了礼。
“臣妾拜谢陛下，拜谢娘娘。”
“自家人，何必言谢。”
暖阁里弥漫着茶香与炭火气，这一家子的闲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
三条影子落在客栈房间的砖地上。
胡崇正坐在条凳上，付成宗与方青分坐两侧。
桌上的粗陶碗里茶水早已凉透。
“玻璃的事，不必再提。”
胡崇正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
付成宗盯着碗底茶渣，喉结动了动。
他那些还没铺开的盘算，如今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了。
“那就织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