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崇正又说。
方青抬起眼:“可老爷当初吩咐过——”
“老爷离得远,看不清此地的光景。”
胡崇正打断他,“不让办织坊,是怕扎眼。
可你们这几日也走遍了——满天津卫,最多的就是织坊、瓷窑。
要想藏住形迹,就得跟着人群走。”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
“玻璃?整个天津找不出一座窑炉。
只有京城才烧那玩意儿。
我们若在这儿起炉子,等于在自己脑门上贴告示。”
三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货郎摇铃的声响,由近及远。
付成宗终于叹了口气:“织机呢?这东西如今可不好寻。”
“天津有造的。”
胡崇正站起身,“现在就去问。”
街道上尘土被风卷起,扑在衣摆上。
他们穿过两条巷子,停在一处敞院门前。
门边木牌被晒得发白,字迹尚能辨认。
胡崇正压低嗓子:“进去瞧瞧。”
脚刚迈过门槛,里头就迎出个人。
中年模样,短衫束腰,袖口挽到肘间。
“几位爷,来看机器?”
胡崇正脸上堆起笑:“先瞧瞧,先瞧瞧。”
中年人扭头朝门房里喊:“栓子!出来盯会儿!”
一个年轻小伙应声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饼。
“您只管去,这儿有我呢。”
三人跟着中年人往里走。
院子里堆着木料,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锯末的味道。
胡崇正一边走一边侧过脸:“敢问老哥贵姓?”
“姓马,街坊都叫我老马。”
“马大哥。”
胡崇正点头,“您这院子可真不小。”
老马笑了:“听口音,几位不是本地人吧?”
胡崇正立刻接话:“您眼力真好,我们确实是从东瀛渡海而来。”
“东瀛?那可真是远路。”
对方点了点头。
“谁说不是呢。”
“马氏机器行在天津卫做纺织机的生意,算是头一份,本地人都晓得。”
交谈间,几人已停在一幢两层高的砖楼门前。
“几位,里面请。”
那姓马的汉子引着他们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屋子的门。
“大哥,这几位客人也是来看机器的。”
桌后坐着一位穿戴体面、面貌与领路人颇为相似的男子闻声抬头,赶忙起身。
“快请坐,都请坐。”
他一边招呼,一边转向门口,“老二,去沏茶!”
胡崇正落座后,那员外打扮的男子便开口:“还未请教几位尊姓?”
“鄙姓胡,胡崇正。
这两位是跟着我办事的伙计。
此番唐突拜访,是想谈一笔纺织机的买卖。”
“胡掌柜,”
对方身子微微前倾,“容我多问一句:您采办的这批机器,是打算在大明境内使,还是要运出海外?”
“您是……”
“瞧我,竟忘了自报家门。”
男子拍了拍额头,“马良弼,这间铺子的东家。
方才领你们进来的是舍弟,良凯。”
“原来是马东家,失敬。”
“不必客气。”
马良弼摆了摆手,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胡掌柜,机器是在大明用么?”
“这二者有何不同?”
“王祯纺织机严禁出海,这是朝廷定下的铁规矩。”
马良弼话说得直接。
“若是这条禁令,”
胡崇正神色不变,“那便与胡某无干了。
我正是打算在天津卫设厂开工。”
“那就无妨了。”
马良弼语气松了些,“不知胡掌柜要多少台?”
“价钱怎么算?”
“二十两一台,不包修护。
若是二十五两,往后坏了我们管修。”
“这般昂贵?”
***
马良弼并未着急,缓缓道:“这个价码实在不算高了。
您可知,一台王祯机一日便能出一百多斤棉纱?若是稍作改动,用来纺羊毛,进项更是可观。”
“那能纺羊毛的机器,作价多少?”
“三十五两,含日后修护的费用。”
“足足贵了十两!”
胡崇正的声音里透出不解,“您方才不是说,只需简单改动即可?”
“话不是这般讲。”
马良弼摇了摇头,“我们每造出一台王祯机,都得向皇家科学院缴二两银子。
改过的机器,还得再加二两。
您说,这价能算贵么?”
“皇家科学院?”
胡崇正眉头微蹙,“为何要向他们缴银?”
“机器本是他们的学问造出来的,自然要缴。
这还没算该交给户部的那份税银呢。”
付成宗眉头拧紧,声音里压着火:“往户部交银钱?这同强抢有何分别?”
“小兄弟,话不能乱讲。”
马家兄弟对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年长的那位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朝廷的税,收了是用在百姓身上的。
港口的栈桥、官道的石板、海上巡逻的兵船、衙门里办事的文书——哪一样不耗银子?银子从哪儿来?便是从这些税里来。